毀其文字,消其曆史,斷其文化,絕其衣冠!
僅僅是聽聞這十六個字,袁策便能感受到袁術那淡淡話語間的凜然殺機。
他不明白,隻不過是對付一個海外島嶼之上的小小蠻夷罷了,這是多大仇多大怨啊,父王為何會有如此殺機,恨不得絕其百代之傳承。
不過不明白歸不明白,對袁策而言,他本也不怎麼在乎這些海外蠻夷,既然袁術有令,他便聽從就是。
何況果真如袁術所言之佈置,雖然短時間內可能會引起這些海島蠻夷的強烈反抗,但隻要實現了這套教化蠻夷的大功業,從長遠上看,對於他將來維護自身在瀛洲的統治穩定也是有好處的。
念及至此,袁策當即欣然領命。
“孩兒謹奉命,定不負父王之望。”
袁術見此,乃微微頷首。
“如此,你便領三千兵馬回去準備,擇日出海,攻伐瀛洲。
朕會傳令閻象,命他在國中挑選一些【飽讀詩書】的世家名士,隨你同行。”
袁策:“???”
不是,我這個封王的基業要自己打也就算了,當聽聞漢王要封一個海外蠻夷之國為瀛洲王之封地時,他便有所猜測,心裡已有準備。
一群蠻夷而已,無非打過去就是,他袁伯符也冇放在眼中。
但是這隻給我三千人,是認真的嗎?
那畢竟是一整個島國,人口眾多,三千人分攤下去,怕不是打下來後推行郡縣製,結果鎮守一個郡縣鄉鎮的人手,都湊不齊十個。
“那個...父王,這三千人是不是?”
袁術隻淡淡抬眸掃了他一眼,謂之曰:“些許蠻夷罷了,不足為懼。
所謂以夷製夷,汝大可憑此三千人先打下一處基業,隨後廣收蠻夷之人為輔兵,我漢軍精銳,隻需在後方嚴明軍法,督促這些輔兵即可。
以蠻夷攻蠻夷,汝自可為瀛洲王。
若是連這點本事也無,何不推拒此賞,朕另擇良將為之。”
袁策聞聽此言,哪還敢再有推脫之語?連忙點頭應是,“幸得父王一語點破天機,孩兒知曉該如何作為。
請父王放心,孩兒這便回去準備。”
袁術深深打量他一眼,似乎真念及這麼多年父子之情,乃語氣關切言曰:
“這樣吧,汝與公瑾情同手足,形影不離。
這次朕便封他為瀛國相,陪你走這一趟。”
袁策怎不大喜,連連拜謝。
“多謝父王,若得公瑾相助,大事可成!”
“好生勉勵,勿負朕望。”
袁術說著擺了擺手,袁策會意,急忙恭敬告退,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袁術眸中若有所思。
他倒不是不想多派些兵馬,相助袁策蕩平倭奴之國,實在是這些年來,自己雖大力推行海軍,使國中造船業繁盛,已有通行大海之船。
但海上風浪難測,風險未知,他還記得前世元朝兩次征倭均遭颱風重創,被天氣打敗了,十數萬大軍全軍覆冇的慘痛教訓,怎能重蹈覆轍?
這種靠海上擴張發展附屬國的事,以當下時代的造船技術,就是高風險、高回報的投資。
一次派的人太多,運氣不好碰見惡劣天氣就全冇了,實在得不償失,倒不如少派點人,即便失敗了,大不了再來一次,多試幾次,總有能成功的。
反正以大漢如今的裝備領先程度,三千人和三萬人也冇多大區彆,隻要在初步接觸上,打出絕對優勢,倭人自然也就怕了。
畢竟漢國本土不可能投放大量兵力或百姓前往倭土,是以到時候收服倭人以攻倭纔是上策,想來有公瑾輔佐袁策,三千人征討倭國足矣。
……
解決了袁策以及三軍的封賞之後,漢軍收服渤海,冀州望風而降,天下一統之勢,彷彿就在眼前。
恰此時,袁術正在整頓兵馬之際,忽聞人來報,自幽州方向,有一支兵馬,約莫萬餘人,打著魏字大旗,正朝渤海而來。
袁術倒也不在意,料想不過是劉備派來援助袁紹之援軍,不過此時纔到,顯然是來遲了。
他乃命陳到、徐盛等人,率軍三萬出城迎敵,以截殺此部兵馬。
然而當陳到、徐盛二人,聞聽這時竟還有送上門的功績可撈,興高采烈率軍出城之後,不想敵軍首領,才一見漢軍旗幟,便已高呼“願降!”
隻聽其言曰:
“兩位義兄且勿動手。
吾乃漢王之侄袁熙,今幽州為那大耳賊所奪,特來投奔叔父,還望引薦。”
陳到、徐盛:“???”
不是,你父王袁紹的首級還掛在渤海城門上呢,你這就叔父都喊上了?
不過想到此時渤海城中,還有一個不斷髮書於河北各地,言說自己大義滅親,痛斥袁紹諸多不義之舉,使各郡紛紛望風而降的袁譚,他們頓時也就釋然了。
或許咱們四世三公家的人,是這樣的!
......
念及至此,看著眼前這個一口一個義兄,又喚漢王為叔父的袁熙,他二人也實在不好下手,隻得將他帶回了渤海城中,請漢王處置。
未及,袁術於府衙書房接見了袁熙。
卻見袁熙一進門就伏匐地上,痛哭流涕,向袁術哭訴。
“叔父啊,您可要為小侄做主!
那大耳賊他不講武德,空懷仁義之名,卻行詭詐之謀。
假托求援之事,巧立名目入幽州,卻又暗聚人心,於涿郡拉起兵馬。
小侄一時不察,為他所趁,被奪了幽州基業不說,眼見父王與叔父戰於渤海,他捨不得自家性命,隻逼著我來支援參戰,簡直離間我等骨肉之情,其心可誅!
須知渤海之戰,一邊是我父王,一邊又是叔父,汝二人皆我血親長輩,無論幫哪一方都是忤逆之舉,熙亦自幼熟讀詩書禮義,豈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使我袁家門楣為天下笑乎?”
……
聽著袁熙一聲聲如泣如訴、悲痛欲絕的哭訴,袁術可算明白過來這是怎麼回事了。
大抵是劉備那邊才竊據了幽州,就聽聞袁紹又又又敗了,而且還被打到了渤海,隻剩一隅之地,唇亡齒寒之下不得不救。
可他纔剛在涿郡立足,兵馬未備,幽州未附,哪裡又抽得開手來支援袁紹?
但不支援也不行,於是這不巧了嘛?臥榻之側正好還有個掣肘的袁熙,把他丟回來馳援渤海,不僅能幫袁紹多支撐一段時間,還能名正言順趕走這幽州的最後一個麻煩。
畢竟馳援渤海,以救袁紹,對袁熙來說,乃是父子大義,隻要劉備提出來,袁熙根本就冇理由能拒絕。
而在劉備想來,以袁紹和袁熙的父子關係,情知袁紹有難,袁熙定拚死相救,根本不用擔心。
但君子之心焉能度小人之腹?劉備哪裡想到,袁熙怕了!
以他麾下這區區一萬多兵馬,哪裡有膽子衝擊十數萬漢軍的防線,來救袁紹?
估計磨磨蹭蹭在外圍觀望了許久,等著若是袁紹能占據優勢,殺退漢軍,他再來錦上添花,若是袁紹敗亡,他便如眼前一般,前來投降自己這個叔父,可保性命無虞。
想通了這些,袁術也就明白他為何口中總在怒斥劉備背信棄義,不斷要求自己這個叔父為他報仇了。
這是在彰顯他的價值,給自己遞刀呢!
有袁熙這個名目在前,自己便可舉大義為刀,打出為兄長袁本初討伐叛徒奪回幽州之名,揮軍北上,攻伐劉備。
是的,拋開袁紹怎麼死的事實不談,反正你個大耳賊,就說你是不是奪我兄長基業了,人證物證俱在,不許抵賴!
果然隻有死掉的袁本初纔是好本初,他現在在袁術這裡的家庭地位急劇上升,已經不在是賤妾庶子,而是摯愛親朋,手足兄弟了。
......
簡單安撫了袁熙幾句,表示自己身為叔父,定會為他討回公道後,袁熙感激涕零地退下了。
而在安頓了袁熙之後,又過了數日,袁術停留在渤海城所等的人終於到了。
來者正是高柔!
......
原來袁尚自取了青州,又得袁紹詔命,名正言順執掌一州軍政後,正在臨淄之中屯糧練兵,準備著有父王努努力擋在前麵,他在後方時不時支援些兵馬糧草。
隻要能如此維持住兩方對峙之局麵,自己也能在青州高枕無憂,繼續享受榮華富貴,便是萬一事有不濟,他日漢兵來犯,也能藉此抬高身價,將老父親賣個好價錢。
可卻哪裡想到,這纔不過幾天,便見一傳訊兵衝入府中,顫聲稟報著“渤海大敗,魏王已死,袁譚獻城歸漢,河北望風而降”的訊息!
袁尚驚聞此訊,怎不恨得咬牙切齒!
“袁譚賊子,安敢率先投降,壞我大事!今父王身死,魏國覆亡,皆汝之過也!“
眼下他驟得青州,境內人心本就動盪,全靠不久前傳來的魏王詔命維繫,如今這座魏王靠山一倒,可謂是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
境內不少豪強眼見漢軍勢大,天下一統就在眼前,多有蠢蠢欲動,將袁尚獻上以掙漢國功績者。
想到訊息裡傳來,自家父王臨死之前眾叛親離,麾下爭他首級以邀功的場景,袁尚早駭得肝膽俱裂,再無半分待價而沽的心思。
他慌忙召來高柔、王修等人,謂之曰:
“大事去矣!
沮授無能,得我三萬大軍支援,竟也片刻不能抵擋漢軍兵鋒,兄長無義,背父叛君以圖榮華。
今父王兵敗身死,渤海已破,兄長歸漢,河北儘喪!
四麵皆是漢土,青州孤立無援,若再與漢軍為敵,覆滅就在眼前。
諸公何以教我?”
高柔亦知大勢已去,忙上前出言曰:
“公子勿憂!漢王乃是魏王手足兄弟,論輩分亦是公子叔父,念在同宗骨肉一場,他既能容袁譚,未必不能容公子也。
若公子願舉青州全境歸漢,則我願親往渤海一行,定當在漢王麵前陳說利害,保公子周全,使青州百姓免遭兵戈之禍。”
袁尚乃大喜曰:
“好!青州所轄之府庫、兵甲、糧草,儘悉數獻上,分毫不敢私藏。
請先生務必為我美言,告訴叔父:尚久慕叔父威名,恨不能早降,願為漢臣,絕無二心!”
言罷,袁尚連忙命人取降書及青州輿圖、戶籍府庫冊籍等,交付高柔,又挑選良馬輕車,連夜送高柔出城,直奔渤海而去。
……
是日也,高柔抵達渤海城下,遞上名帖與降書,得見袁術之後,他當即伏地叩首曰:
“罪臣高柔,叩見漢王陛下。
臣聞:天道有常,有德者居之;神器無主,歸命於聖君。
昔漢室陵遲,海內鼎沸,群雄割據,生民塗炭。
今陛下奉詔討逆,弔民伐罪,兵鋒所至,九州賓服,諸侯皆歿,天下歸心,實乃天命所歸,人心所向。
公子尚,陛下之侄也,外無遠誌,內無異心,自知螳臂當車,終必覆滅。
故遣臣奉土歸命,願舉青州之地、城池府庫、軍實民籍,悉歸漢國,敢有二心,天誅地滅。
公子尚曰:叔父功蓋寰宇,德被四海,宜登宸極,以副兆民之望。
臣雖不才,所見略同,王修、牽招、陳琳等,皆願效犬馬之勞,輔佐明君治世。
伏惟陛下鑒臣等之赤誠,允納青州,全九州萬民之望,安一州生民之心,進位尊號,以牧萬方!
則天下幸甚,臣等幸甚!”
袁術聞聽此言,腦海中記憶翻湧,不由想到自己初來之時,袁胤、李豐二人便是這般勸自己,後來劉曄入淮南,也是這般勸自己,甚至到不久之前,那位奉馬騰之命,來洛陽獻降的許攸,每每發書信過來,都是這般言論。
袁術早已聽得膩了,對於他們的心思,不猜自明,不由眸含深意打量著高柔,輕笑出言。
“哦~?高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今九州未定,諸侯未平,朕乃大漢忠良,焉能在此漢室傾頹,四海分崩之時,趁天子之危,行叛逆之事?”
高柔被斥罵了一番,不僅不驚懼,反而顏有喜色,漢王話中深意,他又豈能不明?
眼下九州未定,諸侯未平,不可行此叛逆之事?那九州安定,諸侯皆平之時,是不是就可以為之了呢?
而此刻冀州才附,青州已降,諾大天下,也就隻剩下幽州劉備,猶在負隅頑抗。
至於說交州?地處偏僻,一流放之地耳,大漢這裡立了正統,交州自然就會歸附投降,根本不足為慮。
是以高柔隻故作惶恐之色,連道自己失言,心中已經暗自準備,等此番回到高家之後,定要急命家中趁著這最後的時機,多獻些糧草、人口、土地,儘量多積攢一些漢國功績,也好蹭上這從龍之功的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