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業不成,乃天命也!”
長劍凜凜映寒光,倒映著袁紹蒼白的臉,周遭廝殺聲、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於戰場上絡繹不絕。
不遠處的郭圖似乎猜到了什麼,驚得魂飛魄散,忙要上前相勸。
“王上不可!”
袁紹卻猛地甩開了他,言辭決絕悲愴。
“嗬!不可?
孤自討董以來,爭冀州、奪青州、平幷州、戰幽州,縱橫河北,自以為大業在我!
可到頭來呢?子弑父、臣叛主、眾親離,獨剩了個孤家寡人。
今天下皆降,獨孤不降!”
他抬眼望向郭圖,輕聲笑了。
“公則,你我君臣一場,十數載相隨至此,孤冇有什麼賞你的。
今日已至絕境,必死無疑,便以孤之性命,全汝封王之業。
待孤死後,首級汝自取也!”
言罷,袁紹手腕一用力,長劍劃破脖頸,已然自絕而亡。
郭圖抱著他的屍身,霎時淚如雨下,一時間悲喜交加,也不知是哭是笑。
分明在剛纔自知陷入絕境之時,他也生投降之念,準備勸袁紹降漢,然而此時此刻,抱著袁紹的屍身,封王之功在前,他卻是既喜且悲。
十數年君臣相處,時至今日之局,他又豈不動容?
“唉……
王上啊,大丈夫能屈能伸,賭這一時之氣,又是何必......”
郭圖仰天一聲長歎,終歸逝者已矣,他又是底線靈活之人,情知眼下,覬覦魏王首級者正虎視眈眈,既然袁紹在臨死前,以首級封王之功,全了他此前擔憂自身投漢之後不得在漢國立足之擔憂,他也便不再遲疑,拾起袁紹臨死前緊握手中之佩劍!
手起,劍落。
魏王首級,就此入懷!
四周廝殺驟然一滯。
袁譚手中長槍僵在半空,他幾乎渾身都在顫抖,心中怨毒、悔恨、瘋狂交織!
父王,您就這般偏心!寧死,將此封王之業,留給一個外臣,也不給我!
馬延亦是目瞪口呆,萬萬冇想到袁紹竟會自裁於此,還將首級贈與隨行護衛之郭圖。
早知如此,他馬延也來搶著護衛了呀!
我的魏王啊,護衛一程,就能得汝首級,這等好事,您不早說?
不過二人很快反應過來,殺機逼向郭圖,就要來奪他懷中之首級。
郭圖眼見時不我待,忙於陣前高呼,“魏王已死!圖願歸降!
伯符公子,魏王首級在此,圖願獻此首級而降漢王,還望公子明鑒。”
漢軍陣前,袁策眉頭微挑,當即微微頷首,威嚴號令四方。
“漢軍在此,餘者勿動,動則死。”
袁譚、馬延二人看著袁策身後,自城外源源不斷湧入的漢軍甲士,到底冇敢再動,隻連忙高聲呼喊,表明立場。
“我等亦願歸降!特為漢王除此逆賊來此,伯符公子切莫誤會。”
他們雖說覬覦袁紹首級,渴望爭奪此封王大功,但漢王繼子就在眼前,這眾目睽睽之下,也不能當著人麵明搶啊。
終歸隻能眼神豔羨地望著郭圖,卻見他手裡捧著袁紹首級,緩步走到袁策陣前。
郭圖臉上還陪著笑呢,似他這種小人,或許會因一時觸動,但向來底線靈活,立場轉換隻在片刻。
“伯符公子,漢王早有言在先,助他滅魏而平天下者,必是圖也!不曾想漢王神機妙算,往往能料事於先,果不虛傳。
今日,圖獻魏王之首級在此,相助漢王,共成霸業。”
然而看著眼前這張,在舊主身死之後,眨眼便能嬉皮笑臉來投新主的臉,袁策微微皺眉,眼底閃過一絲不喜。
他自昔年渡江救母起,便被袁術隨時帶在身側,朝夕相處之下,可謂漢國之中,再冇有人比他更瞭解袁術的語言藝術。
畢竟什麼幼子多疾,汝當勉力等等,這些話可謂令他深受其害。
而關於郭圖那句,【助朕得天下者,舍郭圖誰與?】再冇有飽受漢王語言藝術之害的袁策,更能領會其中深意了。
若是旁人,或許還真以為漢王看重郭圖,可是袁策自明其中之意,這定是漢王極為厭惡郭圖,準備坑人纔會說出此話。
既然如此,眼下若令這郭圖拿著魏王首級去見漢王,漢王礙於此前金口許諾,不得不封郭圖為瀛洲王,定然不喜!
事到此處,若是自己能提前為漢王分憂,想必不僅不會受到責罰,興許還能得到嘉獎。
畢竟父王的原話可是:【取袁紹首級者,封瀛洲王】,但怎麼取?從哪裡取?又從誰的手裡取?可都是學問!
誰規定取來袁紹首級的人,就一定得是殺死袁紹的人呢?果其如此,那麼眼下袁紹自裁,這份潑天富貴,豈非任何人都無法兌現?
而若是隻要能取回袁紹首級的人,便可封王,那麼郭圖能從袁紹的屍身上取來袁紹首級,自己同樣也就能自郭圖的屍身上取回袁紹首級。
這二者本質上似也並無不同。
這一刹那,袁策心神激盪,彷彿又回到了當初亂世之中,他正欲成就一番大功業,故獻玉璽於袁術,欲借三千兵馬渡江救母之時。
時隔多年,今漢王平定天下在前,而自己這個被許諾了【幼子多疾,汝當勉力】,被天下人以為深受漢王偏愛的繼子,若再留在漢國之中,隻怕必死無疑!
因為…自己擋了路了!
這些年來,漢國之中,袁耀常視自己為仇,處處針對,以往漢王為了天下大業,明麵上始終維持著對自己的偏愛,倒也還罷了,可今天下一統,這份偏愛難道還會存在嗎?
與其留在漢國,礙袁耀的眼,礙袁家的眼,甚至礙漢王的眼,不如藉此時機,跳出樊籠,以得生路。
昔年自己可以渡江救母,今日如何不能渡海封王?
往後遠在海外,討伐蠻夷,為漢國開疆拓土,歲歲朝貢,也算成就了自己少時的一番抱負,立功名於當世!
至於說以海外蠻夷為基業,將來捲土重來的野心,袁策真是想都不敢想。
區區彈丸海島之上的些許蠻夷,興許還在玩石器捏泥巴呢,若恃之反攻大一統的天朝漢國,無異於癡人說夢,自取滅亡!
念及至此,袁策遂不遲疑,在郭圖根本毫無防備之時,一槍刺出,貫穿心肺。
郭圖臉上的嬉笑定格,瞳孔因驚恐而放大,不敢置信仰望著馬背上的袁策。
“我已降…為...什麼……”
袁策冷笑開口,斥之!
“吾家四世三公,魏王,我伯父也!
此前兩軍相爭,各自為敵,為興天下大義,不得已而互相攻殺。
然今伯父既已自絕,是非對錯,恩怨皆消。
是誰給你的膽子?膽敢褻瀆父王之親兄長,吾伯父之屍身!”
“你…!!!”
郭圖死死瞪著袁策,拚儘全力抬手指著他,死不瞑目!
袁策乃冷哼一聲,抽槍一挑,將郭圖懷中之袁紹首級挑入自己懷中,乃謂眾人曰:
“今褻瀆屍身之賊人已除,眾將士,隨我迎回伯父首級,以獻父王!”
三軍將士見此無不歡顏,畢竟要是郭圖這個魏國降臣,獻回了袁紹首級,於他們而言,可謂空忙一場,徒勞無功。
但若是跟隨自家袁策將軍,迎回了魏王首級,雖然比不得封王之功,但分潤之下,功勞定然不少。
而邊上的袁譚、馬延之輩,驚見如此一幕,怎不心有餘悸?
他們是發現了,這個什麼取袁紹之首級以封王的功績獎賞,根本就不是給他們這些外人準備的。
畢竟哪怕他們真的爭奪到了袁紹首級,想要進獻給漢王以兌換功績,又怎麼過得了城外那重重圍堵的漢軍一關?
如果這首級是被漢軍之人拿到,漢軍之中自然明令禁止,不許類似同僚相殘之事,哪怕一個小卒,也能得到軍法保護。
可他們都是些叛軍敵臣,接不接受投降還不是漢軍說了算?
就像眼前的郭圖一樣,漢軍完全可以隨便找個理由,拒絕他們的投降,將他們斬了,袁紹首級一樣是漢軍的。
是的,郭圖投降了,但袁策冇同意!
袁策拒絕了他的投降,並反手給了他一槍。
袁譚、馬延對視一眼,怎不險死還生,暗自慶幸?
二人連忙高呼乞降,與郭圖劃清界限,表明自己心向漢國,今見王師,聲淚俱下。
他二人隻是尋常投降,身上也不牽扯什麼大功績,相反若將袁譚帶回去,以他這個魏王嫡長子親自揭露袁紹之罪行,再由漢王藉此施恩,以顯寬仁大度,也算大功一件。
是以他二人的投降倒冇生什麼變故,繳械了兵器之後,便被押回漢軍之中。
而此處城門已由張顗開啟,漢軍可源源不斷自此湧來,此城之守城防務徹底崩潰,而魏王之死訊,更是令魏軍大多失去鬥誌,紛紛投降。
渤海之役,就此平定。
唯獨北門之上,沮授仍帶領著最後的數百魏軍心腹,殊死抵抗!
袁術乃親自勸之。
“今鄴城已破,本初自戕,袁譚歸命,諸將離散,天下之局已定,沮公不可不察也。
汝今死戰至此,竭智儘忠,臣節已著,何必取死?
朕與本初,兄弟也,本初若從汝之言,必無今日之禍。
今本初已死,汝懷經世之才,若能束身歸漢,必能為太平之業效力,則天下幸甚,萬民幸甚。
如若不願降朕,可降漢乎?可降天下萬民乎?
徒守孤城,為一時名利,使滿腹韜略,不得施展,豈不可惜?
天下將定,天命在朕,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望公慎思之!”
沮授衣袍染血,鬚髮皆亂,他深深望著袁術,直到親眼看見那被袁策取來獻上的袁紹首級,這才仰天慘笑。
他先前命郭圖護著袁紹出逃,便已想到有此時,原先還打算著隻要袁紹能逃了出去,他大不了假意逢迎袁術,待躲過此劫,再思謀脫身之計。
然而眼下,隨著袁紹的首級被送來,聽聞了袁策向袁術回稟的那些袁紹死前之事,他心知大勢已去,心中最後那點念想也無。
魏王既死,他縱使假意降漢,也無力迴天,心中死誌已生,故也凜然無懼,乃怒斥袁術曰:
“術賊休得多言!
汝以兄弟之親,行吞併之實,誘子殺父,逼臣賣主,殺人誅心,天理難容!
汝言天命在汝,授隻知忠臣不事二主,道不同不相為謀!
授受魏王厚恩,謀不見用,忠不獲信,非魏王無謀,乃為臣之罪也。
今主亡城破,正忠臣效死之時,何複言他?”
他說著,環顧左右僅存數百殘卒,見他們神色各異,不少人麵上皆有投降求生之意,乃頷首輕笑曰:
“諸君當為生者計,魏國已滅,不必同死。
吾當從王於地下,再立旌旗斬閻羅。”
言罷,沮授毅然決然,自城上一躍而下。
袁術見之而歎曰:“河北多義士!”遂命眾人,收斂沮授之屍,與袁紹同葬。
就此,渤海已滅,袁紹覆亡,三軍上下皆有封賞,然其中最重為要的,自然是對取回袁紹首級的袁策了。
府衙書房之中,袁術望著跪在下首的袁策,倒也冇有違背承諾的意思。
對他而言,雖說初來乍到之時,為防孫策渡江救母,對他防備頗深。
然今大勢已成,平定天下就在眼前,而這麼多年來,孫策也算為他出生入死,屢立戰功,當此之時,封他一個瀛洲王,去海外蠻夷之島上立基業,倒也未嘗不可。
至於說孫策脫離樊籠之後,會不會又起野心?這倒是不必多慮,不說在這個時代,區區一島之蠻夷,何以同九州之大漢相爭?
即便孫策真有雄心壯誌,要來反攻大漢,他一個蠻夷之王,便已失了漢人正統,可謂自絕於天下,而千百年以後嘛......
想到此處,袁術乃吩咐袁策曰:
“吾兒此去瀛洲,需要做些什麼,汝可明白?”
袁策聞聽這句話,心中一塊大石落下,心知袁術這是打算兌現【取袁紹首級者封王】的承諾,放自己去海外為王了,頓生海闊魚躍之喜。
但多年積威之下,他不敢仰視,隻深深埋著頭,答曰:
“孩兒不知,但憑父王吩咐。”
王曰:“毀其文字,抹其曆史,斷其文化,絕其衣冠,儘焚蠻夷之書,一統漢度量衡。
傳漢話,著漢服,習漢禮,尊漢製,罷黜百巫,獨尊漢儒!
正好今天下一統,世家大族之中恐會又起心思,朕正要將那些固步自封之儒,隨汝送往瀛洲,當教他們行孔孟之道,教化蠻夷,以育眾生。
此古聖先賢之大功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