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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漢兵壓境,號稱十八萬,旌旗蔽日,鼓角震鄴。
由於大量的軍民都被袁紹抽調去了黎陽防線,抵禦紀靈、郭嘉之軍,城中兵甲寡弱,人心崩離,袁尚年少無斷,坐守府中,麵如土色,召群臣而計之曰:
“漢王將至而阿父不在,我今何為?”
高柔沉吟良久,乃言:“今黑山十數萬眾,一朝覆冇,常山、中山諸郡,望風歸漢。
魏王引兵在外,為抵擋紀靈所部,於官渡屢戰屢敗,損兵折將,局勢艱難,是否能分兵支援,猶未可知。
現鄴城孤懸,外無強援,內無兵馬,若據城固守,不過延旦夕之命,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反觀漢王奉天命而伐不義,弔民伐罪,天下歸心,為公子計,莫若舉城而降,上可保宗廟,下可全百姓,更可憑此功績,在漢國亦不失顯官耀爵。
此萬全之策也!”
王修趁勢進曰:“高公之言是也!
昔漢王起於淮南,南擒劉繇,西滅劉表,東逐劉備,北破曹操,追亡呂佈於天下而誅之,遠渡公孫瓚於幽州而收之,北伐中原,複兩京之地,席捲幷州,蕩黑山之患,威臨河北,勢不可當!
此人力可為之乎?
非也!此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也。
古聖人言,世有九天,鈞、蒼、黃、玄、幽、顥、朱、炎、陽,迴圈往複,數九更新!
此蒼天已逝,黃天更立之時,漢王執天意而履大勢,承天命而膺大統,天心人意,豈可違乎?
曹操違之,眾叛親離,馬騰逆之,獻表稱降,魏王積百萬之眾,屢敗於官渡。
今十八萬漢軍兵臨城下,公子徒恃人力而欲抗天下之勢,寧負孤城以拒王者之師,智者所不為也!
如若徒逞血氣,負隅頑抗,則城破之時,公子安能存乎?
早降有功,遲降則禍,望公子慎思之!”
邊上牽招本自侍立一旁,忽聞前麵王修所言九天之論,居然把《呂氏春秋》中的【鈞、蒼、變、玄、幽、顥、朱、炎、陽】九方之天,私自篡改了個黃天進去,簡直不要麪皮,枉稱大儒。
乃憤然上前,涕泣而言:
“臣牽招世受魏王厚恩,本不忍言降。
然孟子雲【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
今漢享世四百餘載,氣數已儘,陵夷衰微,朝綱不振,海內分崩,此生民塗炭之時,正應五百年更始之期。
天不佑劉,命不可違,漢王袁公,順天應人,乃公子之叔父也!
公子若降,上順天心,下合民望,以侄事叔,孝悌人倫,同享富貴,豈不美哉?
若欲以孤城而抗天命,臣恐城破之日,叔侄相殺,綱常不在,禍不旋踵,悔之無及!
願公子明三綱而應五常,早決大計,以全骨肉之親。”
......
袁尚:“???”
不要臉!太不要臉了!
你們欺負我是個孩子,冇讀過書嗎?
先是篡改九天之論,其次我爹還在呢,他就在外頭苦戰漢軍,你們就在這裡要我對叔父儘孝悌人倫?
此人言否?
這漢王都還冇有入城,你們這些所謂的名士大儒,怎麼就已經開始為他辯經了?
袁尚氣得漲紅了臉,拍案而起!
“諸公之論,恐怕不妥。
吾父魏王,親提六軍,尚且在外苦戰,吾兄袁譚,披堅執銳,至今浴血不休,彼等所以能奮死者,皆賴鄴城為後援也。
今將士用命,王父未還,父兄在外喋血,而吾等在內屈膝,這成何體統?豈不為天下笑?
吾若開城獻降,是背父也,棄父兄之業,乃叛祖也!
縱使苟活,何以麵目而見天下之人?
不忠不孝,雖萬死不足以塞責!
諸公飽讀詩書,竟不知君臣之義,儘忠死節,三綱五常,父子為先?
今漢王未至,而矯飾天命,曲解經義,名為順天,實行苟且,吾雖年少,亦不為也!”
高柔、王修等群臣聞之,不由眨了眨眼,自家公子這番話,看似駁斥,但隱隱暗藏深意?
【將士用命,父兄死戰,自己卻在內投降,這成何體統?豈不為天下笑?】
這話說出來,公子怎麼能是疑問的語氣?這難道不是在向我們要個解釋嗎?看來公子不是不知道大勢難違,偏要寧死不降的迂腐之人。
他這是不肯不成體統的投降,不肯理屈詞窮的投降,不肯為天下笑的投降。
其意思已經很明顯了,要投降可以,但是大家必須一塊想個正當理由出來,名正言順的投降,不能讓公子他一個人揹負罵名,貽笑千古。
但是做這種將士前線死戰,投降背叛父兄之事,又能有什麼正當理由?吾等方纔都為你矯飾經義了,你還不肯裝糊塗糊弄過去,那冇辦法了,一切的猶豫隻是因為利益不夠。
高柔忙以眼神示意他們這裡最會說話的陳琳,讓他多說點。
陳琳會意,乃振振有詞:
“公子試想之。
今魏王在外,雖有雄兵,然屢戰屢挫,大勢已去,基業存亡,尚未可知。
且魏王之子,非止一人,公子有兄袁譚,隨軍在側,有兄袁熙,守土幽州,皆年長資深,各擁部曲。
縱使公子今日堅城固守,能僥天之倖,挫漢王兵鋒,以全河北之業。
然他日事定,魏王論功長幼,儲位之屬,未必公子。
雖說魏王厚愛公子,然今軍國大事,儘操沮公之手,河北一黨勢大,而儘忠於袁譚,且隨軍前線,有同袍之情。
將來魏王倘有萬一,兄弟相爭,更何人來支援公子呢?公子豈無慮也!
今漢王乃公子之親叔父,肅清宇內,平定四海,九州一統,隻在旦夕。
公子若能率先歸降,投靠叔父,彼時漢王必以公子為至親,則河北之望,歸義之首,親信倚重,遠勝他人。
將來天下太平,九州定鼎,公子以河北首歸之功,至親人倫之份,則魏王之位誰屬?
公子可取而代也!
屆時漢王有命,公子襲爵,河北群臣,孰敢不從?
紹公父憑子貴,得以保全性命,亦不失封侯之位,豈不美哉?
公子非為自己,乃為大義而犧牲名譽,為保全父兄,而以身侍漢。
誠如是,上應天命,中全骨肉,下保富貴,舍小節而全大義,功成就而榮華安。
豈不遠勝於坐守孤城,徒抱忠名,終得身死而族滅乎?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公子不可不察也。”
嘶~
此論一出,袁尚不禁心中一動!
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自己若論資排輩,一無兄長之年長,若選賢任能,二無兄長之戰功,所以能高居鄴城,得享大位者,蓋因阿父厚愛自己,可以為靠山。
然時下阿父屢戰屢敗,時窮力危,眼看靠山就要靠不住了,那該怎麼辦呢?
再找一個更大的靠山!!!
當下還有什麼靠山能比袁術這位親叔父更靠得住呢?
阿父給得了自己的,叔父能給自己,阿父給不了自己的,叔父也能給自己!!!
說到底阿父能留給自己的最大遺產,無非是百年之後,選自己為繼承人,承繼魏王之位。
但這種事為什麼一定要等到百年之後呢?
若能討得叔父歡心,孤現在就是魏王!
就問河北群臣,孰敢不從?
至於父兄?他們不識天數,違逆天命,本該應劫身死,自取滅亡,幸得自己在叔父麵前為之美言,才得以保全他二人之性命。
父兄得以活命,功在孤也!
至於說若是能戰勝漢兵,進取天下,從而成就河北霸業之野心,現在若是獻城投降,將來便隻得一個魏王名位,能有多少封地亦猶未可知,而這其中的差距嘛。
袁尚表示:阿父都做不到的事,難道還能指望我嗎?
阿父要是早先肯努努力,進取中原,平定兩京,南下荊揚,敗儘諸侯,像叔父一樣百戰而百勝,自己至於淪落到現如今被人打上都城的地步嗎?
自己英明神武不及阿父,統兵作戰不及兄長,現今父兄在外而兩敗於官渡,百萬大軍儘作齏粉。
難道還指望自己在鄴城能夠擋住漢軍兵鋒,正麵擊退那位威震九州,未嘗一敗的叔父?
滑天下之大稽!孤還是個孩子啊!!!
念及至此,袁尚已被高柔、陳琳等人說動,正欲頷首稱是。
“陳先生所言,似乎也不無道理......”
然而冇等他繼續說下去,崔琰已經忍無可忍,實在看不下去了!
乃挺身而出,勃然作色,義正而辭嚴!
“住口!
爾等歪理邪說,也敢蠱惑少君?
虎狼在外,不敢不殫精竭慮,社稷有難,而不敢輕賤其身!
今敵兵將至,諸公身受魏王厚恩,居廟堂之位,食河北之祿,時國難臨頭,不思捐軀報國,死守社稷,乃敢巧舌如簧,離間血親骨肉?
讒陷小人,邀寵賣國,費仲、尤渾,莫過如是!
黑山雖破,鄴城尚在,黎陽雖危,軍心未散。
諸君不思整甲繕兵,以俟魏王回師,反在此矯飾天命之論,曲解聖人之言,把背君棄父,賣國求榮,粉飾成順天應人,捨身取義之美談!
崔某平生從未見過似汝等這般欺世盜名,厚顏無恥之人!
今魏王領兵在外,浴血死戰,公子身臨戎陣,朝夕未安。
爾等安居鄴城,坐享爵祿,不憂君父之難,隻計一身富貴,自身不以叛臣為恥,猶勸少主不孝!
居心叵測,天理不容!”
崔琰言罷,俯首朝袁尚長拜不起。
“臣請公子誓與鄴城共存亡,斷不容此等宵小,擾亂軍心!
再有妄言勸降者,請公子執三尺劍,立斬階下,以肅軍心!”
說到底,高柔、王修、陳琳等人之言論,不過是一層文過飾非的窗戶紙,若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裝糊塗,也就糊弄過去了。
但一旦被崔琰這般戳破,袁尚可就做蠟了,大漢以孝治天下,已曆四百載。
如果冇有大儒辯經的理論基礎支撐,就算他有心,也不可能堂而皇之的行此賣國求榮、背叛父兄之事。
被崔琰言語逼住,袁尚當即變色,順勢怒斥高柔等人,“好個賊子,也敢顛倒黑白!若非崔公點醒,我險些為汝等所欺,鑄成大錯,悔之無及!
事已至此,爾等陰謀敗露,可還有何話言說?”
高柔等人當即心領神會,深意!公子這是又有深意暗藏。
按理說崔琰都把話說絕了,公子直接定論,以劍斫幾案,寧死不降便是,問我們還有何話言說是什麼意思?
這不就是叫我們快想想理由,再拿出點聖人之論來反駁崔琰嗎?
眾人心照不宣,正要出言反駁。
“誰敢言降?”
不想卻有一人,按劍帶甲,自外大呼一聲,身後五百甲士,持戈挺刃,一擁而入,將群臣圍住,列於堂下,甲光映日,兵刃森然!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辛評!
作為袁紹的核心謀士,郭圖的鐵桿死黨,冇有人會比他更清楚,這些小人是如何誤國的,以及對付小人的正確開啟方式!
身為郭圖一黨,就連郭圖都因為冇有把握在漢國立足,得享如同魏王所給予的待遇,而始終冇有投降的意思,又何況是辛評呢?
假使魏國真的已經瀕臨絕境,不降則死,像他們這樣的小人,自然也是不吝投降的,但很顯然,現在的魏國還冇有到這般地步,辛評也覺得鄴城,又或者說是他在魏國之中的榮華富貴,或許還能搶救一下。
畢竟在聽聞袁術肆虐幷州之時,沮授便已有將防線一點點撤回鄴城的意思,眼下兩者相距已經不遠,隻要鄴城能稍微堅守一段時間,不遠處的黎陽大軍便能回援。
其後,幽州雖為劉備竊據,然袁熙公子尚在,且唇亡齒寒之下,劉備也不會坐視不理,青州的話,大不了再苦一苦百姓,總還能再榨出些兵馬錢糧。
屆時舉三州之力,一心死守,而漢國開戰至今,分四路齊出,一路進逼黎陽,一路討滅蜀中,一路逼降西涼,一路肆虐幷州,興數十萬大軍鏖戰至此,總有馬困兵疲,糧草告竭之時。
目下鄴城城高牆厚,城中尚有兵馬兩萬,糧草資重無數。
守住一時,敵自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