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有所不知,黑山賊不過疥癬之疾,漢王卻是心腹之患。
縱使黑山賊匪反覆,也不過劫掠一時,搶些人口米糧,彼一不能占據城池,二不能裂土封王,烏合之眾,終不足慮。
反而漢王自詡以仁義治天下,視九州之百姓為其子民,安忍坐視冀州之百姓,慘遭黑山賊荼毒?
屆時彼若不救,民心儘失,彼若相救,便不得不與黑山賊為敵,如此一來,即便不能兩敗俱傷,黑山張燕也能替我等牽製大股漢軍。
此禍水東引,驅虎吞狼之計也。”
嘴上是如此說,實則郭圖心底也知道,這絕非是一個好主意,借黑山賊之力,不過飲鴆止渴罷了。
若是冀州但凡還有兵力可調,足以抵禦漢軍進犯,又何必指望黑山賊呢?
不過麵上郭圖還是儘量將言語美飾,好言相勸,袁紹聽之思之,隻覺頭疼心煩,卻也想不出什麼其他更合適的應對之法,無奈擺了擺手。
“罷,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孤既將軍國大事全權交托沮公,便儘依沮公之計。”
言罷,他抬筆在文書上批了一個閱字,遞予郭圖,繼續飲酒樂甚,醉而忘憂。
而沮授則趁著此計,以黑山賊拖住袁術之機,一點點將防線後撤,步步為營,逐步退回鄴城左近。
以免他們的主力大軍在黎陽一帶同郭嘉、紀靈死戰,結果後方鄴城方麵再遭袁術襲擊,把他們兩頭堵截在此地。
......
於是,不久之後,太行山。
袁紹使節持書入山,呈上帛書,言願割幷州諸郡,任黑山軍恣意抄掠,錢糧子女,悉聽自取,隻請張燕引兵北上,共禦漢王。
帳下諸渠帥聞言,無不喜形於色,攘臂請戰。
“袁本初竟肯割讓幷州,此大帥成就霸業之天賜機遇也!”
“幷州雖荒,亦有倉廩府庫,掠得財帛,足養我數十萬之眾!”
“大帥,速點兵馬,趁此席捲幷州,勿失良機。”
......
張燕聞言搖頭,他展書閱畢,將帛書擲於案上,冷笑連聲。
“眾兄弟切勿衝動,休中他人之計策也。
袁本初欺我久居山中,而不識漢王乎?
爾等可知,漢王大軍已入幷州,所過城邑,望風而降,胡漢將士,歸降如流,兵鋒之盛,天下無二。
可謂擋者披靡,勢不可當!
當此之時,袁本初令我等入幷州,與漢王精銳相抗,其居心叵測,分明是要借刀殺人,驅你我送死,為他遲滯漢兵,拖延時間。
此心歹毒,術然若揭!”
諸將聞言,怎不駭然失色?
方纔狂喜之色頓消,皆心有餘悸道:“魏賊果真狡詐!若非大帥指點,吾等險些中他人之計猶不自知。”
見壓服了眾人,張燕乃魏眾將娓娓道來:
“幷州地瘠民貧,縱有所得,不過蠅頭小利,且直麵漢軍鋒芒,必遭重創。
吾嘗聞袁本初於官渡屢戰屢敗,百萬大軍全軍覆冇。
今冀州腹地空虛,守備虛弱,正是我等乘虛而入之時!
冀州富庶,倉廩充實,百姓殷富,城郭相連,吾與眾兄弟不劫則已,要劫,便劫冀州這膏腴之地!
屆時漢軍平幷州,吾等劫冀州,兩不相害,各取所需,方為穩妥之道。”
帳下眾渠帥皆拜服!
“大帥高見!我等不及!”
“願尊大帥之令,共取冀州富貴!”
“唯大帥馬首是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
張燕當即傳令,儘起黑山精銳,號“三十萬”眾,分道出山,長驅直入冀州,隻避開黎陽、鄴城左近這類魏軍為抵禦漢軍,而重兵屯守之地。
一時間,常山、中山、趙國、钜鹿等冀州臨近太行山之郡縣,儘為黑山軍所掠,賊兵所至,焚城郭,掘倉廩,掠府庫,殺長吏,驅略百姓,擄奪人口,煙塵蔽天,哭聲震野。
常山、中山、趙國、钜鹿所治諸縣,無不殘破,吏民奔逃,老弱填於溝壑,壯者擄為賊兵,富家大族,更遭屠戮,積聚一掃而空,積怨盈於山丘。
黑山賊匪依山傍野,流竄抄掠,所過之處,雞犬無餘,冀州千裡之地,淪為人間煉獄,百姓流離,哀鴻遍野,生靈塗炭,慘不堪言。
......
此訊傳至幷州,袁術方撫定新收複之地,整飭幷州各郡,忽聞冀州慘狀,怎不蹙眉暗惱!
好好好!賤妾庶子,汝玩不起,是吧?發現打不過了,寧願毀掉也不給我?
黑山軍這劫掠的是冀州嗎?這分明是他漢王的私有財產,安能遭賊匪禍害?
袁術乃拍案而起,斥之曰:
“張燕豎子,久患之疾,荼毒生靈,肆虐冀州,此天所不容,人所共憤,害及萬民,罪不容誅!
朕欲即刻發兵,點集兵馬,轉道冀州,討伐張燕,蕩平賊寇,以安百姓。”
帳下諸謀士急諫曰:“陛下三思!此必袁紹驅虎吞狼之計也!
彼今黔驢技窮,故欲令黑山賊與我軍相攻,彼此消耗,他好坐收漁利。
目下我軍自長安千裡奔襲而來,方今平定幷州,然新附之地未穩,且士卒疲弊,甲仗未休,若再勞師遠攻,恐兵疲民困,進退失據。
陛下不如暫息兵戈,於幷州休養生息,撫綏地方,待根基穩固,士氣複振,再圖冀州不遲。”
袁術環視出謀眾人,乃搖頭而笑:“本初之謀,朕豈不知?不過借刀殺人,此等小計,何足瞞朕?”
他頓了頓,執玉璽目視眾人曰:
“朕既承玉璽之重,便得天受命,以牧萬方。
今張燕為匪,盤踞黑山,積禍多年,屠城害民,罪業滔天,使生民為之塗炭,州郡淪為丘墟。
朕奉黃天之命,開萬世太平,安能坐視此等巨寇,為禍中國?
九州萬方之百姓,皆為朕之義子,豈因懼魏賊之計,便坐視百姓遭此屠戮,忍看生靈橫死,而棄天下蒼生?
此亂世梟雄為之,欲開萬世太平者,不為也。”
袁術說著滿麵正氣、堂皇肅穆、大義凜然、義正詞嚴!
“使天下可無術,不可無救世者!
甲士疲憊,尚可暫休,生民久受黑山之禍,誰人又與他們休憩?
朕意已決,清剿黑山,蕩平匪患,吾輩義不容辭!”
群臣:“......”
不是,陛下,你這演的,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您是什麼眼裡揉不得沙子的萬古仁明聖君了!
所以,您這是又有“良策”在懷,還是那黑山軍裡都有您早年安排的暗子,臥底三年又三年,就等著撥亂反正了?
是了!自家漢王那可是根正苗紅的“黃巾出身”,傳聞大賢良師都是得他授予天書,方得真傳以濟世。
現在要去打著什麼黃巾軍餘孽組成的黑山賊?好嘛,白擔心了,咱家漢王這是急著去收編舊部去了。
......
實則與群臣之揣測不同,袁術這次是真冇安插什麼內應,純粹是冇把黑山張燕放在眼裡。
要知道當初呂布就帶了幾十騎,麵對張燕的數萬大軍,一日反覆衝陣三四次,連戰十餘日,每次衝陣都斬首而出,全身而退,遂破燕軍!
黑山軍什麼成分,不用想也知道了。
說到底不過是一群流竄劫掠的烏合之眾,袁紹常年拿他冇辦法,也是因為黑山賊打不過了就躲進太行山,等你虛弱空虛之時,他又出來劫掠,屬於是戰鬥力不強,騷擾性極強。
而群臣所以勸他留在幷州,平定地方,乃是因為幷州新附,尚不安穩,眼下有大軍在此地鎮守,諸郡無不言降歸附,然若他日大軍調離,說不定又生反覆。
此番打下幷州,已是大勝,留下來穩住勝利果實,也是老成持重之言。
不過對於此時的袁術而言,幷州的些許反覆,根本無足輕重,他的當務之急還是趕往冀州,趁袁紹病,要袁紹命。
既然冀州的那些州郡,袁本初冇能力鎮守,那他正好本著兄弟之情,手足之義,特此趕來相助。
......
念及至此,袁術也不再多言,當即下令。
“三軍整備,即刻拔營,進兵冀州,伐罪弔民,剿滅張燕,在此一舉!”
眼見有軍功可立,眾將士雖有疲憊之色,但熱情高漲,乃呼之曰:
“願尊漢王令!
自出壽春,所向無敵,逆賊不堪一擊,覆滅就在眼前!”
於是眾人相繼領命,漢軍號角連營,旌旗獵獵,大軍整裝待發。
漢王劍指冀州,欲與黑山一決雌雄。
......
十數日後,漢軍自幷州出太行,不日便入常山國境。
張燕忽聞漢軍至,亦儘起大軍,列陣以待。
一時間,兩軍相對,旌旗相望,槍矛如林。
袁術此番留了一些兵馬鎮守幷州,共計帶來了五萬主力,皆是漢軍百戰老卒,甲械精良,行陣齊整。
再觀黑山軍,雖人多勢眾,足有十數萬人,卻甲仗粗疏,行列不整,一眼望去,甚至還有老弱婦孺混雜其間,顯然其中不少人都是最近劫掠之時,才自冀州被裹脅而來之百姓。
張燕久聞漢王百戰百勝,敗儘諸侯之名,在陣中又望見漢軍軍威甚盛,心中已生怯意,遂勒馬向前,揚聲呼之。
“陣前可是漢王當麵?
黑山張燕拜見。
昔魏王遣使入山,許我幷州之地,欲借我之手,引兵犯境,同漢王為敵。
燕雖草莽,亦知順逆之道,曉天下大勢,故未曾聽從,不敢犯幷州寸土。”
他一禮行畢,乃話鋒一轉。
“然我今舉兵入冀州,所攻所掠,皆魏國之地,於漢王您不說秋毫無犯,更聽聞黎陽陣前,漢魏兩軍廝殺甚烈,想來此舉不僅不會與漢王為敵,甚至有盟友援手之意。
目下我與漢國本無仇怨,井水不犯河水,反而袁本初纔是你我共同之敵!
既如此,何不各自罷兵,相安無事,何必自相殘殺,令魏國得利?
望漢王體察實情,明我向漢之誌,勿信小人之言。”
袁術立馬陣前,聽罷此言,不由得朗聲而笑,“汝言向漢之心,又與朕為盟為友,誠如是,既見王師,何不解甲來降?”
笑罷,他手指張燕,厲聲斥曰:
“張燕!汝盤踞黑山,嘯聚亡命,殘害百姓,劫掠州郡,惡名久聞於天下。
汝不攻幷州,非是知義,乃畏王師也!
汝劫掠冀州,非是助朕,乃貪戀財帛也。
不過一乘亂取利之賊,安敢在此巧言自飾?”
袁術頭戴帝冕,腰佩玉璽,身著龍袍,立足龍輦,乃按劍而立,號令四方。
“朕奉天命,統禦萬方,天下雖大,不容禍民之寇,九州雖廣,豈留賊匪久居?
汝口稱井水不犯河水,殊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生民嗷嗷,皆朕義子?
汝今劫掠朕之州郡,肆虐朕之義子,更有何言說?
須知上一個劫掠殘害朕之義子者,姓呂名布字奉先,現已伏誅,首級高懸!
彼之昨日,汝之今朝。”
言罷,袁術拔劍出鞘,劍指張燕!
“汝今倒戈來降,尚可保身家性命,然若執迷不悟,抗拒王師。
黑山覆亡,便在今日!”
張燕被罵得漲紅了臉,羞惱交集,周圍一眾大小渠帥們,可都看著呢,他焉能就此不戰而降?
乃亦拔劍對峙曰:
“既漢王不肯相容,多說無益!
世人皆言,漢王乃當世第一陰謀智者,最善顛倒黑白,巧言能辯。
我自說不過你,那便手底下見真章。”
袁術冷笑嗤之,“冥頑不靈,自取滅亡!
雲長何在?”
“關某在此!”
“朕嘗聞雲長有萬夫不當之勇,可於萬軍之中取敵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一般。
今日可為朕取來張燕首級,以作一觀。”
關羽抬眸打量了敵陣之中的張燕一眼,丹鳳眼微睜,殺氣凜然,傲然視之曰:
“關某視之,如插標賣首。
王上稍待,某去去便回。”
言罷,關羽持刀上馬,拖著青龍偃月刀,迎著黑山軍陣,縱馬而出。
袁術到底擔心關羽安危,又命許褚領一千五百重甲騎軍跟隨關羽左右,隨他鑿穿敵陣。
霎時間,鼓角齊鳴,殺氣沖天!
張燕隻見迎麵一騎紅臉大漢,正拖刀朝自己殺來,其後更是一千五百甲騎具裝的鋼鐵洪流,滾滾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