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今之計,為之奈何?”
袁紹眸光殷切望向沮授,顯然希望他能出主意。
沮授凝思片刻,張口欲言,不想向來負責對外情報的逢紀,忽然掀簾而入,搶步上前,報之曰:
“回稟王上,大事不好!
據聞曹操兵敗身死,蜀中舉州而降,各郡世家皆慕黃天,成都百官獻天子以求活。
今益州皆降,天子落入漢王手中,成都歸附,曹軍或降或死,大勢已去!”
“什麼!!!”
要說先前,不論是聞聽袁術入侵併州,還是劉備在幽州被刺之時,袁紹尚還能承受的話,此刻聽聞曹操死訊,益州投降,真如晴天霹靂,駭得袁紹臉色煞白。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汝莫不是聽信了漢軍放出的小道訊息,欲要亂我軍心?
再探,再查!
再敢胡言亂語,便將汝立斬當場!”
逢紀伏匐地上,哭之曰:
“此事臣已派人調查了數次,千真萬確,不敢虛言。
王上有所不知,那漢王詭詐多端,非常人能料也。
據吾探查得知,原來當日他討伐荊州之時,便已在曹操身邊埋下暗子。
有一人姓魏名延,字文長,武藝高絕,乃荊州第一流的猛將,漢王收之而不用之,命之假意率荊州兵馬降曹,此後追隨曹操征戰多年,不曾稍有異動。
甚至魏延還在天子發衣帶詔,興洛陽政變之時,挺身而出,甘為羽翼,相助曹操,穩定了洛陽局勢,不惜為此剪除了自己的舊主荊州劉景升以及一手提拔他的荊州大將文聘。
自此徹底得到曹操之信任,對他重用非常。
儘管如此,他依舊不曾表露絲毫異心,接連跟隨曹操參與了數次對抗漢軍之戰,轘轅關一役中,更是於漢軍之中衝鋒陷陣,立下赫赫戰功。
待到曹操兵敗,其又貼身侍衛,護著曹操千裡奔襲,逃往漢中,其後曹操得以在蜀中立足,出漢中北伐,皆仰賴魏延之勇武也。
試問這樣一個赤膽忠心,屢立奇功之心腹大將,常人焉能用之而不信之?
然而即便如此,魏延依舊不敢異動,畢竟他久在曹操身邊多年,深知曹操此人,本性多疑,更深受身邊之人降漢之苦,難以信任他人。
因此魏延就一直在等待時機,直到這一次,曹操真正落入了絕境之中,魏延適時提出了一條看似可行的生路!
所謂九死一生,人處絕境之中,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會死死抓住,也就是這一次冒險,斷送了曹操性命。
那魏延巧設奇謀,賺曹操翻山越嶺,偷渡陰平,眼看深入深山老林之中,曹操脫離了曹軍大部隊的護持,魏延當即痛下殺手,令心腹精銳殘忍地殺害了曹公性命。
具體詳情,吾等已難以探知,隻知入陰平之時,曹操尚且老驥伏櫪有千裡之誌,麾下精銳五千人。
而彼等自陰平出來之後,卻是曹操已死,曹軍僅剩不到一千人,其中發生了何等慘絕人寰之變故,可想而知。
其後,魏延更是連曹操之屍體都不曾放過,先是密不發喪,假曹操之名而入成都,又趁天子與劉璋出城迎曹操之機,一舉挾持天子,奪下成都,立此不世之功。”
逢紀說著,也是一臉心有餘悸之色,“現今曹操已死,天子已降,益州平定,而大漢將亡。
王上,請早做決斷,遲則生變。”
袁紹:“!!!”
聞聽此間詳情,袁紹臉上之驚駭,幾乎難以掩飾。
“早聽聞公路隱忍數十年,其城府心機非常人也,孤自以為同他手足兄弟一場,自幼長大,焉能不知他心性?
誰曾想,世人言公路之詭詐,誠不欺我。
提前數年埋伏魏延這一暗子,無論何種境地都不曾動用,直到最後時刻,給予曹操絕命一擊,一舉平定蜀中,孤誠不如也!
果料敵於先,而鬼神莫測!”
袁紹說著,時不時看向身邊之人的眼色也逐漸古怪起來,就連疑心病深重,如曹操那樣的人都防不勝防,又何況是自己呢?
就連魏延那般投降多年,屢立戰功,對抗漢軍之時,英勇作戰的心腹大將,也能是袁術的暗子,又何況自己麾下的這些人呢?
袁紹細思極恐!
而曹操已死,蜀地平定的訊息,更令魏營之人議論紛紛,人心浮動。
很顯然,隨著曹操之死,所謂的三王之盟,就此毀於一旦,而冇有了曹操在後牽製,自己等人麵對漢軍愈演愈烈的攻勢,又還能有什麼倚仗呢?
未等他們為此事而心慌,便見那匍匐在地上的逢紀抬眸打量了眼袁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試探開口。
“王上,其實臣還有一則訊息,不知當講不當講?”
事已至此,又還能有什麼更壞的訊息呢?袁紹頹然擺了擺手,示意他言說。
逢紀乃低聲道了句:
“那個...傳聞,隻是傳聞。
涼王馬騰聽聞曹操之死訊,悲從中來,於是痛定思痛,已派許攸出使漢國,獻表稱降。”
袁紹:“???”
不是,馬騰你不是發二十萬大軍南下,牽製住了袁術之主力嗎?你的二十萬大軍呢?怎麼就這麼投降了?
還有冇記錯的話,許攸是我的人吧?
為什麼你能派我的人替你出使漢國,乾的還是請求投降的事?
袁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痛苦的揉了揉眉心,回想今日之事,真覺恍如隔世一般。
先是袁術擊敗了文醜和田豐,大舉入侵併州,其後是劉備在涿郡興起義旗,集聚幽州之兵,再是曹操身死,天子舉益州而降,最後馬騰投降,派許攸出使!
這一樁樁一件件,隻聽得袁紹頭暈眼花,他腦海中不由浮現如今大漢一十三州之地圖,隻覺哪哪都是袁公路的影子。
自己那個曾經瞧不起的愚蠢弟弟,現如今真如一張淩駕在大漢天下之上的無形大手,似乎正在一點點探來,很快便要將自己緊緊攥住!
而耳邊魏營群臣的低聲議論,猶如那煩人的嗡嗡聲,吵得袁紹頭暈目眩,他不用想也知道,這些人必然已經被袁術之威勢嚇破了膽,更有魏延的前車之鑒,誰知道其中又有幾個跟自己同心?
恰此時,忽聞一人朗聲大笑,正是荀諶!
他哈哈大笑,傲視眾人,“王上,事到如今,可聽某一言否?
吾方纔便言,今時不降,將來悔之晚矣,王上不信,現今勿謂我言之不預也!
今大漢一十三州,九州已入漢王之手,幷州岌岌可危,幽州自生內亂,冀州破滅,就在眼前!
他日漢王當麵,王上何去何從?
不若即刻投降,以家主侍漢王,念在骨肉之親,手足之情,王上可得封王之位,安享一世太平,何樂而不為也?
吾等群臣亦可歸入漢國,能者上,弱者下,同爭淩煙之榜,共奪星君之位,再不使郭圖此等小人,位居吾等賢人之上,豈不美哉?”
郭圖:“???”
你罵歸罵,勸降歸勸降,這裡怎麼還有我的事?有冇有可能隻要榮華富貴到位,我郭圖也是可以降的。
但這點郭圖也就想想,若是早年漢王起事之初,設黃金台千金買馬骨,攬天下之英才時,自己前去投降,或有立足之位。
可時局至此,彆看漢王對他郭圖總是一副【助朕得天下者,必郭公也】的態度,可事實上,在漢國之中,似自己這等隻會諂媚,而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小人,豈有容身之地?
從漢王評價自己的那句話裡,就可以看出,當世之中,漢王比任何人都瞭解他郭圖,像他這樣的人材,對漢王來說,隻有出現在敵軍之中纔是好人材。
換句話說,若是投降過去,成為漢王麾下,那像自己這樣的禍害又豈能有好下場?
可以說,偌大魏營之中,隻有他郭圖是真心和袁紹一條心,也隻有袁紹會對他的諂媚,言聽計從。
是故,聞聽荀諶之言,眼見周圍魏臣多有被荀諶說動,而竊竊私語者。
郭圖當即慷慨激昂,大義凜然!
“逆賊!安敢出此狂言悖論?
汝食君之祿,位居顯要,王上傾腹心以待,不思竭忠儘智,共克危局,乃敢臨危倡降,熒惑君心,是為不忠!
古之仁人誌士,捨生取義,臨難死節,未有未戰先怯,賣主求榮若此者!
今強敵在外,國勢未蹙,勝負未分,社稷尚存,汝遽以邪說動搖軍心,非無謀也,實奸佞也!
口稱功名,心慕富貴,借漢王之勢脅主,以一己之私誤國,徒飾巧言,何足為道!
某請斬爾,以徇軍前,以正視聽,不使三軍再複此言也!”
袁紹之臉色早已一陣紅一陣白,他抬手指著荀諶,久久無言,最後隻擺了擺手,乃從郭圖之言,道了一個“斬!”字。
事到如今,非嚴刑峻法難以正典刑,唯有以殺止言,殺雞儆猴,以絕軍中投降之論,否則未戰而諸公皆言降,則三軍何以戰也?
荀諶仰天大笑,口中怒斥。
“昏君!庸主!
吾一片丹心,欲全冀州生民,保汝身家性命。
不意貴如魏王,耽於小人,溺於私寵,閉目塞聽,自取滅亡!
昔紂殺比乾,桓信豎刁,皆以忠言為逆耳,視奸佞如腹心,身死國滅,為天下笑。
汝今所為,何以異哉?
諸公!吾之今日,汝等之明日也!
漢王得玉璽,應天命,一統天下,就在眼前。
魏王屢戰屢敗,盟友皆亡,仍不思順時保身,反欲以蜉蝣之身,而憾天地之勢,何其愚也!
吾言不用,死固甘心,然他日漢兵臨城,諸公何以存身?
吾之死不足為惜,所悲者,錯事庸主,未能早投漢王,追隨明君,共創千秋萬世之業也。”
“來人!來人!!!”
袁紹已然氣得臉色漲得通紅,急呼甲兵入帳,“快來人!速速將此賊拖出去斬了!
車裂!!!
非千刀萬剮,難消吾心頭之恨。”
荀諶掙開甲兵,長嘯自若,坦然出帳。
“豎子不足與謀,昏主不可與立。
吾去矣,諸君自待天誅!”
言畢,他顏色不變,於帳外顧謂左右曰:
“可以加刃矣。”
觀者見之,莫不歎惋。
沮授見之相惜,隱隱有相勸袁紹,為荀諶求饒之意,但見袁紹臉色通紅,目眥欲裂,顯然怒不可遏,再聽不進旁人之言。
又念及荀諶此時看清大勢,一心主降,縱使留下性命,也再難為魏營效力,思及至此,他也長歎一聲,隻得作罷。
荀諶被拖下去後,袁紹顯然也無心再處理此間政事,隻擺了擺手,道了句,“諸事皆仰賴沮公,勿負孤望!”
言罷,袁紹遂起身而去,尋美人作伴,借美酒忘憂。
沮授見此頹然而歎,也隻得勉力操持國中諸事,所幸眼下國難當頭,曾經最和自己不對付,天天從中作梗,到處添亂的郭圖,也在漢兵的威脅下,一心延續魏祚,近來倒是收斂許多,難得的能跟自己合作無間。
他沮授眼下能得以大權在握,深受袁紹信任,多賴郭圖從旁美言。
方今魏營之中,郭圖整日陪著袁紹飲酒作樂,進獻美姬,哄著他將大事全權交托沮授,沮授則夙興夜寐,殫精竭慮,為國事操勞。
二人也算一主內,一主外,在這絕境之中,發揮出了前所未有的潛力,配合默契,相得益彰,可謂將相和,君臣得。
而在此次議事之後,為了應對袁術入侵併州的危局,沮授決定派人聯絡黑山張燕,請黑山賊出馬,抵擋漢王兵鋒。
當郭圖自沮授處理政務之處,將這番應對方案拿回袁紹帳中,於歌舞聲中,呈上批閱之時。
袁紹觀之便一皺眉,乃問之曰:
“郭公,這請黑山賊匪出馬,恐非良策吧?
黑山賊反覆無常,若請之出山,隻恐未曾抵擋術賊,便先一步劫掠冀州,此未傷敵而先傷己,何也?
孤這般信任沮授,將大權儘數交托給他,他便是這般出謀辦事的嗎?”
最瞭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對手,此時此刻再冇有一個人比郭圖更清楚,想要延續魏祚,唯有仰仗沮授。
至於說和沮授之間的過往仇怨,爭權奪利?魏國先得存在,才能繼續內鬥啊!
郭圖一反常態,忙為沮授說話。
“王上有所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