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得先生,如魚得水。”
袁術朗聲而笑,忙將成公英扶起,隨即忽地回眸,平天冠下,那張晦明莫測的臉,正詭譎地盯向成宜。
“韓將軍派汝此來,所為何事來著?朕或有所忘,煩請再說一遍。”
此時成公英也與袁術一齊回眸,那雙複雜莫名的眸子,同樣打量著成宜,意味深長。
“將軍既然來了,也便不用走了,且留下來,與我一道給韓將軍寫回信吧。”
......
陰暗昏沉的大殿,燭火明滅之間,被這樣兩雙眸子一起回首盯著,成宜不寒而栗。
想他成宜向來是個忠義的人,願為韓公大業,萬死不辭!
但眼下則不然,自己那讀作“忠義”,寫作“性命”的一片丹心,好似已被漢王握在掌心。
韓公,誤我啊!
您連哪邊是盟友,哪邊是友方都冇有分清,末將實在看不見您的大業,能有半分勝算啊!
咱們這為了一場必敗無疑的大業,好像也實在冇有繼續往裡賠上自己小命的必要了。
說時遲,那時快,隨著袁術和成公英二人回眸相望,身為韓遂“心腹愛將”的成宜,當即那頭便拜,朗聲言道。
“末將成宜,亦願為漢王效犬馬之勞,相助大業,萬死不辭!”
成宜說著,毫不遲疑,便要去拿過紙筆,“請大王放心,末將這就給韓...韓賊寫信,必叫其知曉漢王之仁德佈於四海,兵鋒宣威九州!”
......
不久之後,猶在狄道城外鏖戰的韓遂很快就收到了成宜回信,他急忙拆開回信觀瞧,便見其信中言道:
【不出韓公所料,成公英果有異心,其竟陽奉陰違,暗通馬騰,曲解韓公之意,使漢王有所誤會,至今不曾知曉韓公已然出兵討逆之事,是故漢國大軍猶在隴關,尚未出動。
不過韓公勿憂,今末將檢舉揭發,漢王明察秋毫,已然識破成公英詭詐之謀,將之羈押審訊,現已伏誅。
請韓公稍待,得知我軍在後方攻襲馬騰之事,漢王大喜,已許下潑天大功,星君之位,更急派兵支援韓公。
現已率三十萬大軍出隴關,不久之後,便能與韓公彙合,兩麵夾擊馬騰,以定涼州之業!
想來攻破馬騰,使之覆滅,就在眼前!
還請將軍稍待,繼續全力攻伐,牽製馬騰之主力動向,以免其分兵增援番須口以及街亭,拖延漢王與將軍彙合之期。】
韓遂得此信,軍心大振!
畢竟他此番來討伐馬騰,乃是臨時組建的聯盟,眾羌胡部族、各地軍閥豪強,願意追隨他,皆因利益驅使。
可至今攻伐狄道已近一月,隻遇到馬騰軍的死守頑抗,雙方皆死傷頗重,卻始終未有所戰果。
而他口中所說的,會有漢國天兵將至,與之兩麵夾擊馬騰之言,也遲遲冇有兌現。
這就難免令他麾下的羌胡部族以及軍閥豪強們,對他心生疑竇,致使聯盟人心日散,這又令韓遂如何能不作蠟?
這也是他此前時不時就要發信追問漢軍動向,漢國王師何時能至的原因,漢軍再不過來,他這裡跟馬騰鏖戰廝殺的人心都要散了。
雖然馬騰軍也死傷頗重,但他們畢竟是據城而守,又後退無路,軍心怎麼也比他這隻七拚八湊,就為了趁著漢軍進犯,過來劫掠一番的烏合之眾強些。
所幸隨著成宜這封回信,真相終於解開,果然是成公英那個賊子隔絕內外,阻斷訊息,致使自己一片丹心,要立下投名狀,而死戰馬騰之事,漢王都不知道!
賊子著實可惡!
好在自己發現的及時,急命成宜去將這賊子揭發,而有了這封回信,他也能對麾下的眾人有所交代。
議事大帳之中,將成宜之回信公示眾人,滿飲烈酒,爽朗大笑。
“諸位,阻斷訊息之賊子成公英現已伏誅,漢王盛讚我等忠義,更有潑天大功加賞。
現今漢國王師壓境,三十萬大軍出隴關,馬騰之死期將近也!
既有大功厚賞,諸君何不死戰?
攻破狄道之時,三日不封刀!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天下太平,當在此時!”
眾羌胡部族聞聽此言,怎不大喜?亦呼之曰:“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匡扶漢室,奉天討逆!”
......
就在漢軍天兵馬上殺來了,腹背受敵的馬騰即刻就要滅亡之期待下,韓遂麾下這支烏合之眾,軍心大振,再一次士氣鼎沸地攻向了狄道城。
這卻讓本就守得十分艱難的馬騰,壓力陡增,局勢越發嚴峻!
原本雖不知因何緣故,漢軍始終冇有對番須口以及街亭發起攻勢,致使他這裡應對起韓遂起來從容了幾分,這才仗著守城之力,苦苦支撐,倒也勉強拖得韓遂這支烏合之眾後繼乏力,眼看就要軍心渙散了。
可近日卻不知怎麼,在韓遂手下,這等烏合之眾居然也能重整軍心?
馬騰真無奈了,更時不時聽聞城外這些亂軍經常喊話什麼?
“漢軍天兵將至,汝等死期已至!”
“王師頃刻便至,勿動,動則滅涼。”
“犯我漢境者,雖遠必誅!”
......
馬騰:“???”
不是,到底你們是羌胡人,還是我是漢人?
人漢軍還冇到,你們這怎麼就一副自詡“漢人”的架勢了?
不過眼見他們軍心如此高漲,似乎是知曉了漢軍進兵的訊息,馬騰怎不驚懼,連忙命人傳訊番須口以及街亭,詢問龐德與馬超,有關漢王之動向。
得到漢兵仍然盤踞隴關,尚未有動作時,他心底的憂慮不僅未散,反而愈發驚惶不安。
漢王之威名太盛,身為當世第一陰謀者,佈局謀算天下,致使大漢崩潰的禍首元凶。
其自出淮南以來,所向無敵,劉繇覆滅,劉表受降,劉備遁逃,呂布伏誅,曹操亡命,袁紹敗退之事,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不驚心動魄,震懾人心?
這時候若是漢王進攻番須口以及街亭,已經占據優勢,龐德、馬超也在苦苦支撐,他反而冇現在這麼慌張,畢竟這些都是擺在明麵上的。
隻要漢軍還在進攻,那就證明己方還能堅持,說不定就能撐到曹操、袁紹趁著漢王不在,漢國空虛,一舉大勝,逼得袁術不得不迴轉後方救援。
可眼下是什麼情況?
這漢王整整三十萬大軍,威臨隴關,既不進攻,也不後退,反而就似一把懸頂之劍,架在馬騰頭上,令他心底憂懼一日勝過一日。
漢王究竟在謀算什麼?韓遂麾下之亂兵,又為什麼忽然士氣大盛,認定了自己死期將至?
明明是漢王親率三十萬主力來犯,可現在卻是自己與韓遂殺得難解難分,眼下之涼州局勢,真是叫他馬騰越發看不明白,而越不明白就越令他膽戰心驚。
誠恐一個不注意,漢王之大軍就不知道從哪繞過了防線,突兀出現在城下,與韓遂彙合!
......
馬騰這邊日日憂思難寐,偏偏他的好兄弟韓遂也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又開始輾轉反側起來。
不是,說好的漢國大軍呢?
他韓遂倒是能熬得住,可麾下這些同馬騰鏖戰,麾下日漸死傷的羌胡部族首領們,眼見說好的漢國大軍遙遙無期,韓遂給他們許諾的漢國功績,以及可以兌換的奇珍寶物也望而不及。
終是疑竇叢生,又一次鼓譟生事,尋韓遂對質起來。
韓遂為了安撫眾人,急忙又去信詢問成宜,有關漢軍之動向,以及漢王何日能至?
然後他收到了一封回信:【快了快了。】
韓遂:“???”
看到這熟悉的口吻,韓遂寒毛直豎,冷汗直冒!
心道一聲,完了!
一個成公英可能居心叵測,隔絕內外之訊息,但難道成宜也是嗎?
這怎麼可能?
這一刻,韓遂心底那份自欺欺人的最後一抹期待,徹底冰涼!
傳聞漢營有如魔窟,去一個降一個,遂猶自不信,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他此刻即便再怎麼不願相信,再怎麼想不明白,也知道漢國之軍是不會來了。
可是眼下,他還有退路嗎?
為了博取那份投效漢國的潑天功績,他已賭上一世英名,傾儘家業,此時此刻若是告訴那些羌胡部族,所謂的漢國大軍,所謂的從龍之功,都是自己一廂情願。
我們所有人都被騙了,漢王隻是單純的打算利用我們,又或者根本冇將我們放在眼中。
韓遂心知此等真相一旦揭發,自己必死無疑!
在投入了這麼多,賭上了身家性命之後,哪怕明知這是個謊言,他韓遂也隻有將之圓下去。
此時此刻,擺在他麵前,有且隻有一條生路。
【不惜一切代價,取馬騰而代也!】
接下來若是蜀魏得勢,他韓遂進可以涼州王之身,繼續三王之盟,共同進退,以拒漢國。
若是漢王得勢,他退亦可舉國而降,則漢王顧及天下人心,必高官厚祿待之!
......
“因謊言得勢者,必受製於謊言。”
韓遂低著頭喃喃自語,眼底陰鷙之色一閃而逝,將手中之書信於火燭上點燃化作飛灰,而後又取來紙筆,親自寫下另一封書信,風乾墨跡之後,命之曰:
“來人,召羌胡部族首領議事。
漢國有書信回至,王曰:【取馬騰首級者,封羌王,可與漢國共治涼州!】”
......
另一邊,隴關之中,成公英恭敬側立於袁術下手,淺笑答之曰:
“王上放心,某與韓遂相交多年,深知此人習性。
其為人也,逐利而反覆,舍盟友而謀大事。
眼下其同馬騰鏖戰已近兩月,已然賭上身家性命,時至此刻,哪怕他明知真相,也絕不忍棄。
隻要還有一線生機,他哪怕不擇手段,也會殊死一搏。”
成公英說著,話音一頓,抬眸試探地打量袁術,低聲勸之曰:
“不過王上,那番須口與街亭兩地,也確實要派兵攻取了,否則若是始終毫無動靜,哪怕韓遂想瞞,猶有同馬騰死戰之心,也隻恐為那些羌胡人打探到訊息,又生退避之心。”
袁術聞言頷首曰:“善。”
“命吾兒袁策領兵三千,進攻番須口,再命吾兒趙雲領兵五千,進兵街亭。
皆以佯攻為主,不求死戰,但造聲勢即可。”
成公英聞言大喜,忙對身後的成宜言說:
“汝可速寫回信,急告韓遂,曰:【漢王已命袁策為大將,領兵十萬,攻取番須口,再命趙雲領兵十萬,攻取街亭,親自領兵十萬,坐鎮隴關,總督戰事。
請韓遂勿憂,再堅持數日,馬騰滅亡之日,就在眼前。”
成宜:“......”
“喏!”
......
而在韓遂,因為隱隱發現了某件細思極恐的真相,而自以為絕境,正欲殊死一搏之時,他對麵的馬騰,這幾日來也正焦頭爛額,寢食難安。
無他,因為時隔多日,他這裡也終於再次接觸到了朝廷天使送來的書信。
可得到的訊息,卻與他之前所期待的截然相反。
【涼王救急!
蜀軍在漢中遭遇漢軍主力埋伏,蜀王身陷重圍,正值危急存亡之時。
請涼王申大義於天下,救社稷於水火,即刻兵出隴關,救援漢中!
匡扶漢室,當在此時,三興漢祚,在此一搏!】
馬騰:“???”
見鬼!!!
不是說曹操率八十萬蜀兵出漢中,正欲北伐中原,一匡天下?
你整整八十萬大軍呢,這還能被漢軍主力埋伏?
漢軍的主力難道還能有兩百萬人嗎?不然拿什麼能圍困住你,甚至能讓你陷入重圍?
馬騰人都麻了?
這就是你們說的三王同氣連枝,共抗漢軍嗎?
魏王的百萬大軍呢?救一救啊!
指望我?我能有招嗎?
我就這麼幾萬人,現在正跟韓遂死戰呢,被他堵在城裡出都出不來,漢王不來攻打我都謝天謝地了,還拿什麼去攻破足足三十萬漢軍鎮守的隴關?
他當即亦回信求援:
【孤以一己之力,牽製住了漢王主力將近三月,今時窮力危,存亡隻在頃刻之間。
望蜀魏兩國不忘三王同氣連枝,唇亡齒寒之義,速來相救!】
寫罷,急命人一式兩份,給曹操、袁紹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