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術與陸遜師徒相見之時,旁側一人,放浪形骸,風姿卓然,半飲半醉,上前來見。
袁術一見,欣然來扶,笑言曰:
“奉孝久不見,近來冇有先生為朕謀篇佈局,妙算玄機,實感心力交瘁,國事艱難。
所幸今日奉孝歸來,想來定能料定敵策,智握珠璣,朕可高枕而無憂矣。”
郭嘉:“......”
久不見?咱倆壓根就冇見過啊!為什麼你能說的這麼信誓旦旦,周圍所有人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還料定敵策?我哪有漢王您那事情還未發生,就已料敵於先之能,真就是想捧殺郭某不成?
不過事已至此,他亦知這已是自己在漢國之中的身份定位,也隻得勉力擠出一抹笑意,施禮而拜,順著袁術的話頭接話道。
“大王英容不減當年,昔日你我君臣相知,計定天下之時,亦未曾料到今日這般光景。
逐曹操、敗袁紹、滅劉備、誅呂布,果不愧四世三公,明主之德,嘉願以平生智計,輔君平天下事。”
“得奉孝若此,夫複何求?”
二人嘴上說著寒暄,雖是“初見”,卻“神交”已久,可謂一見如故,心照不宣,左右文武見此君臣相得,相知相輔之景,怎不心馳神往,讚那漢王慧眼識人,奉孝賢臣擇主。
......
與陸遜、郭嘉一一見過,袁術當即傳令,於宮中設下盛宴,為二人接風洗塵。
殿內當時鐘鼓和鳴,禮樂齊備,君臣同席,笑語盈堂,共謀興漢大業,怎不相輔相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正歡洽間,忽有殿外宿衛倉皇奔入,伏地急奏:
“啟稟王上!洛陽城外,有一文士求見,其言見袁紹優柔寡斷,不聽良言,重用小人,殘害忠良,使三十萬大軍齊赴死,河北不見良人歸。
遂忍無可忍,孤身自黎陽出逃,曆儘艱險,終抵洛陽,口稱有平定天下之良策獻上,故冒死來投,以求黃金台之富貴!”
滿堂歡宴之聲,驟然一寂。
袁術執杯之手微微一頓,倒是好奇會有何人自河北逃來,莫非是許攸那廝貪財誤國之事發了,來教朕去那烏巢劫糧草?
遂命人將之帶上來,笑謂眾人曰:
“倒要教諸君一觀,今天下向漢者眾矣,就連黎陽城中,亦有興漢義士冒死來洛,可見那賤妾豎子,已是強弩之末。
彼不過塚中枯骨耳,待朕春耕之後發兵,必滅之。”
眾人亦是哈哈大笑,舉杯而敬,道是“莫負黃金台上意,太平天下共富貴!”
......
未及,殿外腳步聲由遠及近,甲士引著一人入內,但見此人一身儒士青衫,雖風塵仆仆,卻腰背挺直,即便入得洛陽宮,望見袁術坐龍椅,也依舊麵不改色,不卑不亢。
此人不是審配,又是何人?
卻見他拱手一拜,歎之曰:
“罪臣審配,拜見漢王!”
審配?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袁術都樂了?
這年頭還有人用直鉤釣魚呢?
今天就算袁本初,那豎子跑過來說要投漢,我都信他是手足之情,可你是審配啊!
審配怎麼可能會投敵?就算袁紹投了,你都得高呼一聲,臣等正欲死戰,魏王何故先降,然後我主在北,不可使我麵南而死,當場自刎歸天!
這纔對嗎?
袁本初他是怎麼想的?派你審配過來投效,我還能不知道這其中有詐?
哦!是了,在當下的時間點上,自己與審配不能說素不相識,那也能說是隻聞其名,不可能知其為人忠義,寧折不彎。
而又有夏侯惇、夏侯淵這等曹操摯愛親朋、手足兄弟,投漢之後,深得重用的先例在前,魏營的人自然也不會覺得派審配來投洛陽會有什麼令人奇怪的,甚至說不定還會覺得朕會像對待夏侯惇、夏侯淵等降臣良材一般,重用審配。
袁術:“......”
好好好,師術長技以製術,自家整天派遣賢才投效敵方,獻出良策,然後裡應外合,天道好輪迴,這手段終究是被用到自己頭上了。
不過既已看破此間關竅,明知審配有詐,袁術自也不吝將計就計,且聽聽他此來漢國又有何謀劃?
遂不露聲色,隻笑問之曰:
“審公在魏國做的好大事,深受我那庶兄信重,怎有心拋家舍業,冒著族滅的風險,而來投效朕呢?”
審配來此,顯然早就準備好了話術,當下毫不遲疑,恭敬答道。
“臣本魏王帳下一謀主,久慕袁本初四世三公之名,英明神武之貌,故棄舊主韓馥,捨身而圖報效,欲成河北之霸業,亦望從龍之富貴。
怎奈袁紹空有大名,徒有其表,久困於河北,愈發昏聵,忠言不聽信讒言,小人在側做心腹。
昔郭圖於長安一戰,陷害忠良,以圖自保,先害張郃身死,後迫高覽投漢,更使十萬將士一朝喪。
此等奸佞小人,不忠不義,隻知黨同伐異,袁紹卻以為心腹,言聽計從,我欲剛直勸諫,反被郭圖顛倒黑白,更遭見疑。
後又有許攸貪財,以次充好,巧造偽劣重甲騎,致使官渡一場敗,此等見利忘義,宵小之輩,袁紹卻以發小視之,多加寬重,恨我良言苦勸,愈被厭棄。
今官渡一敗,三十萬大軍儘喪,猶不自省,偏信郭圖、許攸等奸佞,疏遠田豐、沮授之忠直,怎不叫人寒心?
此等不聽逆言,專信小人,愛聽諂媚,不見忠良的無謀少智之主,何以輔之,何以諫之?
配久在河北,深受小人之苦,欲報效而無門,滿腔忠勇付東流,君臣至此,何有恩義?
幸聽聞淮南多義士,共保漢王出,英明昭日月,太平換人間,更有黃金台,納賢天下士,山河呼萬歲,九州齊歸心。
念及此前屢諫袁紹而不從,已儘臣節,誠恐他日如張郃一般,遭郭圖陷害,屆時身死名滅為天下笑,故冒死棄暗投明,願以微末之軀,獻犬馬之勞,助漢王一統九州,成就大業!”
言畢,審配深深一揖到底,久久不起,竟似真為袁紹托累,故懷滿腔憤懣,願來漢國一展所長,以正己身之明。
可偏偏他此番真情流露,袁術卻是一個字也不信,不過既然審配要演,袁術也就陪他演下去,倒要看看這位“知名”的河北忠義士,欲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整出什麼幺蛾子。
遂故作禮賢下士之態,連忙抬手虛扶,請審配起身。
“正南先生,不必多禮。
朕久聞河北審正南之名,心嚮往之,恨不能見也,今日先生事庸主而不得誌,棄暗投明,果為天下俊傑。
這天下英雄雖如過江之鯽,然漢國之大,亦如百川歸海,無有不容之人。
先生既來歸附,黃金台上,必有一席之位,然我漢國法度,先生亦知,唯功是舉,以功績論,就算是朕,亦不能徇私。
先生既來漢國,可有功績立下,否則雖千裡來投,而無功績點傍身,在我國中亦將寸步難行,為免天下人笑朕苛待投效之人。
如若先生未曾準備投名之功,朕可特批手令,賜先生一千功績點之借款,且免去利息,權且當作先生在國中衣食住行之資,待何時立功,再還不遲。”
審配:“......”
審配這是怎麼也冇想到,自己來至漢國,初來乍到,魏營交代的任務冇完成,先得背上一千功績點的債務,這...合理嗎?
其實想想也挺合理的,想以前投效漢王之人,無論是夏侯惇、夏侯淵,還是李典、樂進、魏續、張遼、邢道榮等等,這些人來投之時,或帶麾下兵將,或能賣主求榮,總之,無一不是自帶功績入漢國,哪像自己孑然一身?
若像自己這等,無有大功傍身之人,一入漢國,便能得到許多功績賞賜,此前那些自帶功勞來投之人,顯然不會心服。
而若是像自己這樣的海內名士,千裡來投,而得不到賞賜,反而在漢國之中因無有功績點在身舉步維艱,更會令天下向漢之人感到心寒,今後誰還敢來投漢王?
反而像漢王這般,先借自己功績點,待往後立功來還,纔是正合適的,一無利息,二無期限,名雖為借,實為賞賜,有這筆功績點在身,足可保來投之人在漢國之中衣食無憂,享受榮華,可全黃金台上富貴榮華之意。
而若來投之人連這筆借款都還不上,顯然便是無才無能之人,漢國之中唯功是舉,強者上,弱者下,似這等空有大名,而無法償還功績之輩,顯然再也不會得到漢王重用。
其所借之功績,用完之時,便是跌落雲端之刻,這筆雖無期限,但終究要還的功績點,便如利劍懸於頂上,催逼著每一位來投之臣,無法在城中安享富貴,而要殫精竭慮,為國立功。
既賞來投之臣,不使義士寒心,又篩無能之輩,杜絕蛀蟲滋生,隻此一事,管中窺豹,便令審配驚歎漢王明德,果不虛傳。
不說彆的,隻這一筆借貸功績,便能叫郭圖之流的諂媚小人原形畢露,在漢國之中,難有容身之地。
這也解決了審配此前的一大疑惑,當初那場長安之戰後,郭圖隻身逃回,他就覺得奇了怪了,這仗都打成那樣了,以郭圖這小人的秉性,怎麼可能不和高覽一起夥同降漢,反而還會帶著殘兵敗將殺出層層重圍,輾轉遠繞河東之地,費儘千辛萬苦,從後方逃回來。
郭圖這廝,能有這忠心?
現在好了,全明白了,原來不是郭圖懷忠義,而是入了漢國無立足,也就魏主多猶豫,能叫小人得容身。
......
腦中思緒紛飛,轉瞬而逝,所幸審配此來,身上帶著任務,也非毫無準備,既然漢王問起,他便也照著魏營之中,眾謀士商量好的計劃把話答。
審配當即上前一步,神色肅然,侃侃而談。
“漢王容稟!
下臣不才,千裡來投,亦有良策獻上,以作投名功績,為王上平定天下,也儘綿薄之力。
方今天下,大半已入王上之手,唯餘冀青幽並、西涼、川蜀,更有交州遠僻,自不必提。
目下曹操雖新入益州,根基未穩,然一來有天子定人心,劉璋為大漢宗親,又闇弱無能,終歸心向劉漢,二來蜀道難行,大軍征伐,耗時費力,不可取也。
下臣之舊主,河北袁紹,雖新敗殘破,三十萬精銳儘折損,然才中王上之計,此刻草木皆兵,一心苦守黎陽,憑大河之險,而拒外敵,急切之間,也難攻下,反而徒耗兵力,得不償失。
再者,下臣離魏之日,聞聽袁紹畏懼漢王之威,已然窮兵黷武,聚北方四州之黎庶,全民皆兵,男子當戰,女子當運,湊足八十萬之眾,以拒漢國天威。
此時其人心已固,羽翼更豐,若要強攻,更是苦戰。
此二者,皆非良選,若欲圖之,從長計議。”
聞聽袁紹被官渡一戰嚇破了膽,把北方四州全民皆兵,硬湊足了八十萬眾,皆調到了前線參戰,殿中漢國群臣都不知道是該懼還是該樂。
懼的是八十萬眾抵黎陽,蟻多也能咬死象,更兼官渡幾設謀,魏主恐難再上當,若是一心守防線,便是漢軍也頭疼。
樂的是此前官渡一場大敗,火燒連營二百裡,三十萬人齊赴死,果然是把袁紹嚇壞了,其恐懼無度,憂思驚惶之下,竟然強征兵源,廣募壯丁,這硬生生拉了八十萬兵卒至前線。
若果如此,想來他後方無論是糧草供給,還是今年春耕,又或是十室九空之百姓,皆是層層隱患,或許來年都不用漢軍去攻伐,隻讓他拉著這些人馬在黎陽防線一帶拖上幾月,便要不戰自潰。
......
當漢軍眾人為審配帶來的訊息,各有心思,不知是喜是憂之時,審配已然話鋒一轉,言辭懇切,勸之曰。
“王上可知先弱後強,先易後難之策?
既然蜀中、河北兩地,短時間內都不好打,何不轉道向西涼?
馬騰、韓遂看似割據,也做一方諸侯,實則兩人為首,內部難和,馬騰忠勇,韓遂逐利,若能離間,必能擊而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