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平關下,漢軍入城的喧囂尚未散儘,張魯一身染血,快步迎向那騎高頭大馬的少年郎,斂衽躬身,行禮曰:
“敢問可是漢王外甥,楊修楊公子當麵?
此前書信有約,公子誠不欺我,今日得公子引兵來援,陽平關幸甚,漢中百姓幸甚!”
楊修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扶起張魯,淺笑與之寒暄。
“張師君客氣,昔日書信之諾,使師君不顧性命,苦戰至此,此誠此情,修豈敢辜負?
漢王亦念師君堅守漢中,牽製曹賊之功,聞聽求援之事,特命我即刻馳援,若救不回師君,必要以軍法罪我。
今日得見師君安好,也算不負此行。
師君死守孤城,忠義兩全,待入漢國之後,必得星君之位。”
二人寥寥數語,楊修側身引過身後眾人,一一為張魯引薦。
“這位是漢王親傳弟子諸葛亮,字孔明,才智無雙,深得漢王信重,此番由他統籌全域性,我等皆須尊奉號令。”
張魯趕忙行禮下拜,“孔明先生年少有為,張魯見過!”
“這位是關羽將軍,勇冠三軍,師君當深有感觸。”
張魯苦笑一聲,“昔日曹軍方至,關將軍躍馬陣前,於萬軍之中,連斬某麾下數員大將之英姿,至今不敢或忘。”
“這位是黃忠將軍,漢國之中,在紀靈將軍之下,以黃將軍武藝最強。”
紀靈之威名,張魯豈能不知?今見黃忠乃是紀靈之下第一人,焉能不心感敬服,趕忙行禮。
“黃將軍此番能來,破曹軍當無憂矣。”
“這是樂進、李典二位將軍,皆能征善戰之輩,最是熟悉曹賊之兵法韜略,有他二人,對付曹軍或有奇效。”
“久仰大名,見過兩位將軍。”
張魯一一行禮,得見此番漢國派來的豪華陣容,心中大定,派來這許多能臣猛將趕來相救,可見漢王對自己之重視,有這些漢兵相助,加之自己久在漢中積累的聲望,奪回失地豈非易如反掌?
眾人禮畢,張魯忙邀之入府議事。
......
議事廳內,眾人分賓主落座,張魯忙讓孔明坐在上首,孔明推辭不過,隻能受了。
張魯率先開口,向眾人道明如今漢中之形勢,謂之曰:
“諸位,今陽平關之危雖解,可漢中其餘地界皆已落入曹軍之手,不如趁著此番曹軍退卻,吾等趁勢出擊,儘早奪回失地,也好使漢中之民,儘歸漢國。”
說著,他主動起身請命。
“魯久治漢中多年,目下百姓皆信五鬥米教,若我打出五鬥米教與太平道悉出同源,兩教原本是一家的旗號,號召百姓同歸黃天,以向漢業,必能一呼百應。
魯熟知地形,願為先鋒,為漢軍開路,領兵破曹,收複失地!”
此番話一出,孔明沉吟片刻,緩緩搖頭。
“師君莫急。
曹君今日雖退,乃畏你我兩方夾擊,遭腹背受敵之困也。
今曹軍雖撤,仍未失主力,麾下謀士眾多,良將不少,不可小覷。
且因曹操入蜀一事,他與益州久生嫌隙,這才拖延至今。
此番我軍到來,恰恰會促成此前各有算計的曹軍與益州軍之聯合,若其兩軍合力,死守漢中其餘關隘,縱使我等能配合師君之影響力,奪回一些關隘,然其間耗費之時日,折損人力物力,亦不在少。
漢王此番令我等馳援,本意並非要發起大戰,而是以牽製消耗為主。
今若貿然攻伐,主動興起大戰,絕非漢王之意。”
楊修亦頷首附和,“孔明所言極是。
師君勿憂,若依漢王之計,我等無需強攻曹軍堅守之地,便可以逸待勞。
隻需如師君先前所言,宣揚五鬥米教與太平道同源之事,借師君的號召力,在漢中各地鼓譟生事,動搖人心。
吾等再派小股兵力四處遊走,襲擾曹軍邊境,偷襲糧道後勤,不求戰果,隻求騷擾。
想來不久之後,益州方麵自有忠義之士,與我等配合,倒逼曹操糜費人力物力,主動來犯。
屆時攻守之勢易也,方是奪回失地之機。”
張魯聞言,怎不瞳孔驟縮,心中驚異!
什麼?竟連益州內部也有漢王的內應?
是了,漢王威震華夏,自己尚且有心投漢,料蜀中俊傑之中,未必就冇有識時務之人。
果真是天下誰人不通漢!
......
當下眾人議定計策,各自依計行事,張魯即刻傳令下去,命五鬥米教眾潛入漢中各地郡縣,聯絡百姓造勢。
孔明則與樂進領兵駐守關隘要地,派黃忠、關羽在楊修的出謀劃策下,率領輕騎,專司襲擾曹軍糧道,各司其職。
至於李典?他自然是和樂進在一塊。
自從降漢之後,李典便與樂進同進同出,形影不離,凡領兵作戰,他必為樂進副將,隨同左右。
何也?不用彆人說,陳彰自己也知道當下李典這個身份,是陸遜幫自己冒名頂替,以賺功績也。
真要是讓他自己統帥大軍,參與這等諸侯之間的頂級大戰,怕是一將無能,累死三軍不說,他這項上人頭也要立時不保。
所幸樂進與李典,乃是同出曹營降臣,二人抱團取暖,也是應有之意,是故陳彰便以李典之身跟定了樂進,他自己冇有統兵打仗的本事,但是樂進有啊。
每臨大戰,便將麾下軍馬交與樂進共同指揮,他自己隻要以李典的身份,為三軍將士擂鼓助威,鼓舞士氣便是。
如漢王,亦或是陸遜等深知內情之人,自然知曉他的難處,每每下令之時,往往都會刻意將他和樂進劃撥一處,以讓他便宜行事。
而樂進本人自然對李典這些古怪的行為,以及他麵上那塊青銅麵具,有所猜測,但他如今與曹操仇深似海,自也不可能去戳破,反而恨不得李典這個身份,能多噁心那曹賊幾天,是故倒也十分配合的幫李典指揮大軍,助他遮掩身份。
因此此番臨行之前,為免意外,袁術自然也將李典之真實身份告知了孔明,好讓他知曉麾下眾將的真實本領,以免他不知深淺,將李典單獨派出作戰。
得知李典乃是陳彰之真相,便是孔明也驚得目瞪口呆,心中對那位傳聞之中火燒連營二百裡,行事手段最效漢王,深得真傳的大師兄陸遜,愈發好奇,恨不能一見。
隻可惜,此前他在壽春之時,陸遜常在邊境作戰,此番他來至洛陽,眼看陸遜也即將抵達,師兄弟二人即將初次相見之時,不想陸遜才歸,他卻又要往邊境一行了。
無奈時局至此,救援張魯之事已是刻不容緩,師兄弟之初見,隻得再次延後。
由是在“李典”心生擔憂,深恐孔明會將他派出作戰,不知是不是該吐露實情的憂慮之中,孔明向他心領神會一笑,將他又與樂進安排在了一道。
陳彰:“......”
......
另一邊,曹操領兵暫退,繞開陽平關,一路急行,終是與張任、司馬懿會合。
帳中燭火搖曳,幾人麵色皆沉,曹營以及益州之人共聚一堂,商討抗漢之策。
此前對於曹軍入蜀,益州軍本就心存戒備,誠恐引狼入室,是故雙方聯合之間各有算計,難以合力。
可如今漢軍壓境,局勢岌岌可危,曹軍與益州軍之間,若再不能同心協力,唯有被漢軍逐個擊破的下場。
而當下最緊要的,便是迎天子入蜀之事。
先前對付張魯,其麾下並無能躍馬衝陣的勇武之將,且張魯又一心死守,是故曹操就算將天子隨行帶著,也無有什麼擔憂。
然眼下則不同。
漢軍之中,黃忠、關羽,皆是能萬軍取首的猛將,一旦夜襲曹營,衝入陣中,莫說天子了,便是曹操自己都不敢說能保萬全。
若是被他們打探到天子所在,強行搶掠,則曹軍之中能抵擋此二人的勇將,實在堪憂,那麼天子的安危就不能保證了。
劉璋雖闇弱,卻終是大漢宗親,見天子流離在外,無旦夕之安枕,終究於心不忍,執意要將劉協迎入成都安置。
可天子已是曹操手中唯一的籌碼,怎肯輕易放手,斷不願交予劉璋。
雙方之間對於此事已經爭執了數次,此前雖兩麵夾擊張魯,仍能使張魯負隅頑抗至今,便是因聯盟之間為此事始終心生芥蒂,雙方攻勢不能合力。
事到如今,這項始終不能談妥的議題,終究要在漢軍壓境的威懾下各退一步。
鑒於如今,曹操在同張魯連番大戰,奪取漢中之後,兵馬有所折損,原本的六萬大軍隻剩下四萬餘人,所幸彙合了司馬懿所部之後,約莫又湊夠了五萬人馬。
於是益州方提出,當留四萬曹軍留守漢中防線,抵禦漢軍入蜀,允許曹操率一萬曹軍精銳同張任一道,護天子入成都。
這等方案,曹操本來是不可能同意的,麾下若無數萬曹軍,他又如何藉此掌控益州?
但漢兵已然犯境,此時他本也要留下足夠的曹軍守禦漢中,不可能將辛苦打下的漢中之地棄之不顧,而若隻留下少部分曹軍,又難以抵抗來犯八萬漢軍,很快這新得的漢中之地,恐怕就要易主。
再者,在漢兵進犯的威脅之下,雙方之間的聯盟,若再不做出妥協,真正達成聯合意向,那麼被漢軍逐個擊破,也隻是時間問題。
與其如此,還不如親往成都行險一搏!
昔年劉景升單騎入荊州,尚能縱橫捭闔,收攏人心,為一州之主。
曹操還就不信,他帶著一眾精銳曹兵入蜀,難道還會不如劉景升?
最終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曹操留下司馬懿、曹仁等將領兩萬兵馬,同張任的三萬益州軍一道坐鎮漢中,結成抗術防線,自領其餘三萬精銳曹兵護天子入蜀。
如今局勢危急,想來也唯有他曹操親自入蜀,掌控全域性,方能穩住蜀地,再謀出路。
劉璋這邊,本也是不願,但聽聞曹操肯分漢中諸多之地,交給張任防守,需知漢中對於益州的重要性,如此平白得了一片益州門戶,他自也難以拒絕。
見曹操給出這等誠意,又許諾了待新朝堂建立,便奏請天子封劉璋為大將軍,總領蜀地兵馬,與曹操一同匡扶漢室,還於舊都。
雖蜀地兵馬本就聽他調遣,可這已然彰顯了曹操聯合的誠意,而在漢軍壓境的威脅下,蜀地不少世家大臣,也紛紛鬆口,不再如同之前那般抵製曹操,雙方這才就此定下盟約,合力抗術。
......
因此,當張鬆辭彆漢王,離了洛陽,一路跋涉崇山峻嶺,千裡迢迢回返,便被一臉懵逼的領入臨時搭建的朝堂大殿,隨著他抬眼一望,便見得一派涇渭分明的景象。
“文”左“武”右,分列兩側,左邊是以曹操為首的曹營眾臣,個個神色沉凝,肅殺之氣,躍然眼前。
右邊是以漢大將軍劉璋為首的益州眾僚,皆是麵露戒備,神色警惕。
而大殿最上方的龍椅上,端坐著的,正是當今大漢天子劉協。
幾經流離,從洛陽到長安,再回洛陽,如今又輾轉至成都,昔日少年天子的淩雲壯誌早已被這顛沛流離的現實,磨得一乾二淨。
他生無可戀般,望著殿下涇渭分明的兩派人馬,心中怎生悲涼憤懣,難以言說。
再爭啊,再繼續搶啊!
就是你們,非要把朕當做傀儡,從董卓到王允,再到李傕、郭汜,以至如今,一代新人換舊人,可換來換去,還不是一心爭權奪利,隻顧把持朝綱!
你們鬥來鬥去,把昔日大漢一十三州之天下,鬨到如今隻剩這蜀地一隅,還不夠嗎?
全是拜你等這些權臣所賜,若肯早些還政於朕,朕必能整肅朝綱,犁庭掃穴,重振漢統,使漢室重光,區區袁術、袁紹之流,又豈能做大到如今這般地步?
劉協閉上眼,也不想再看見這些朝堂群臣的爭鬥齷齪,心裡眼裡滿是無力絕望,殿中群臣的對峙與喧囂,對他而言,不過是又一場權力爭奪的鬨劇罷了。
若使大漢亡於朕手,朕非亡國之君,汝等必是亡國之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