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偏僻小鎮的街角,劉備攏了攏身上的粗布短褂,蹲在地上擺弄著麵前的草蓆與麻鞋。
他眉眼低垂,臉上沾了些灰,活脫脫一副常年走街串巷賣草鞋的模樣。
隻見其手上的竹篾在指間翻飛,彷彿是苦練了數十年手藝,演的跟真的一樣,冇有絲毫違和與破綻。
隻要不是那些曾經親眼見過他長相之人,任誰能發現的了,這街邊賣草鞋的老手藝人,便是當今天子皇叔劉玄德!
張飛則在他對麵推了輛攤車,一頭從深山老林裡順手帶出來的百來斤野豬,在他的殺豬刀下剔骨分肉,唯手熟耳。
其神色自然,儼然一副我在涿縣殺豬三十年,我的心已經和我手中的刀一樣冷之架勢,把一個老殺豬匠演的活靈活現,入木三分。
就這兩兄弟往這街邊一擺,一個販履,一個殺豬,完美融入尋常百姓之中,誰又能分得清?
這也是劉備和張飛自出深山大澤之後,仍能橫跨漢國數郡,一路扮作商販往官渡趕路,而不被髮現的原因。
真真是本色出演,毫無半點破綻啊!
他們就這般白日裡做些小買賣掩人耳目,順便在村鎮裡賺些銀錢,采買生活所用之物。
待乾糧和生活用品備齊之後,就趁著夜色趕路,偷偷摸摸,藏頭露尾著自漢國境內偷渡往下一個村鎮,欲往官渡投奔袁紹暫得安身之處。
隨著雪花飄飄揚揚灑落,街角行人漸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被派出去專門采買用品的糜竺裹著一身寒氣,慌慌張張衝過來,臉色白得像紙,連聲音都在發顫。
“使君!快...快收攤子!大事不好了!
且速速出城,以脫身為要!”
“什麼?
出了何事?”
劉備心頭一緊,但編竹篾的手紋絲不動,不露絲毫異色。
他不動聲色地朝張飛使了個眼色,示意張飛過來議事,一麵壓低聲音問之曰:
“子仲究竟何事如此慌張?
你且細細道來。”
糜竺見劉備神色鎮定,乃稍稍定了定神,壓著發顫的聲音,答之。
“使君休要遲疑,眼下已是萬分凶險,拖延片刻便有生死之危。
方纔我去采買乾糧,沿途見一隊漢國兵卒,正手捧一遝壽春紙,被他們喚作【傳單】,正四處呼喊著:
【號外!號外!
天降富貴,仙緣降世!
新春將至,新年新氣象,漢王體恤漢**民今年之勞碌,特賜【拉一把】仙緣以渡蒼生。
在最近時日之間,傳單所畫之仙緣,將隨機重新整理在你我每一個人身邊。
凡搶到此仙緣者,可得大功一件,先到先得,日後平步青雲,名列仙班,亦非空話!】
待我走進觀瞧,卻見那被他們稱為傳單的壽春紙上,竟畫著使君之畫像。
這類畫像不僅僅是分發,更隨著那隊漢卒之行進,一路張貼,很快便貼得滿城都是。
想來不久之後,這滿城上下之百姓,皆會奔著搶奪仙緣而去!
而恰恰使君你,就是他們口中得之可讓人平步青雲,名列仙班的漢王親賜仙緣啊。”
“什麼?
怎有此事?竟有此事!”
劉備乍聞此言,怎不心中駭然?
可以想象的到,糜竺所見的那一幕,絕對不止在這小鎮上發生,恐怕現下已然隨著袁術之命,通傳漢國,新春年節,舉國狂歡。
腦海中不由浮現,這漢國千萬生民,皆把自己當做得之即可位列仙班的仙緣爭搶,縱使是飽經風霜如劉備,臉色也霎時變得慘白,腳步踉蹌著,幸得張飛攙扶。
他望著天上陰沉如墨,大雪紛飛之景,恍如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橫亙在漢國之上,摘星拿月朝自己抓來。
“袁公路!
竟是搜山檢海,也不肯放過我!”
張飛也是勃然大怒,虎目圓睜,忍不住喝罵。
“真真豈有此理?
名為仙緣,實為通緝,甚至比通緝還可恨。
大哥休慌,若果真被那些不識好歹的百姓瞧破了身份,大不了俺就提劍護著大哥殺出去,倒要看看,誰能攔我?”
“不可!”
劉備急忙喝止。
“翼德不可魯莽!
那些都是尋常百姓,就此屠戮無辜,與曹賊何異?
何況袁術勢大,漢國境內,軍民無數,麾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又豈是你我徒逞匹夫之勇,就能殺出去的?”
他定了定神,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沉聲道。
“事不宜遲!
漢國已不能久留,我等速速離去。
三弟,子仲,速速收拾!
快!這些草鞋,豬肉都不必帶了,趁著漢軍士卒纔剛剛在此地發行通緝,你我先行逃出小鎮再說。”
眾人不敢怠慢,簡單收拾了行李,慌忙出了小鎮,待去鎮外林子中尋到糜芳,牽回了他負責看守的馬匹。
劉備翻身上馬,最後回望一眼漢國地界,歎之曰:
“目下袁術對我海捕通緝,漢國境內已是寸步難行。
我們且回深山大澤之中躲避,專走那荒無人煙的山林野道,繞道魏郡,先走冀州,再轉赴官渡投奔袁紹。”
眾人皆頷首稱是,馬蹄聲急促響起,十幾騎人影趁著大雪,朝著密林深處疾馳而去,轉瞬便消失在茫茫夜色。
其蕭索落寞,與小鎮之上,歡聲鼎沸,百姓爭相議論仙緣的熱鬨場景截然相反。
......
與此同時,兗州濮陽平原之上,狂風捲襲而過,旌旗獵獵作響,公孫瓚與呂布的大軍已然擺開陣勢,對峙多日。
一聲金鼓齊鳴,霎時殺聲震天。
齊軍之中,殺出一人,一馬當先。
來人頭戴三叉束髮紫金冠,體掛西川紅錦百花袍,手持方天戟,坐下赤兔馬,不是呂布,又是何人?
他手中方天畫戟寒光凜凜,直指公孫瓚帥旗,喝之。
“公孫匹夫,可敢一戰?”
言罷,也不等公孫瓚迴應,已然率軍殺出,衝陣之間,戟下竟無有一合之敵。
方天畫戟橫掃豎劈之下,漢軍士卒根本無從抵擋,戟鋒過處,殘肢斷臂飛濺,慘叫聲此起彼伏。
呂布就此領著三千騎兵,在兩軍陣中往來馳騁,來去自如。
隻見其所到之處,漢軍陣型應聲而破,鐵騎踏過,漢軍軍陣無不大亂。
呂布騎著赤兔馬縱橫馳騁,所向披靡,真如天上降魔主,人間太歲神,誰人能抑其鋒芒?
......
公孫瓚在陣後看得睚眥欲裂,眼見麾下兒郎如同麥稈般被呂布屠戮,恨得拿起雙鞭,大吼一聲:
“三姓家奴,休要猖狂!
某來戰你!”
這一聲下去,驚煞眾人!
呂布是驚喜,即便在亂軍陣中,亦高呼大喝。
“公孫匹夫,有種來戰!
汝若敢來,某呂奉先,願敬汝為當世英雄。”
而郭嘉、徐庶、趙雲等人則是驚嚇,忙上前來攔。
“公孫將軍不可啊,您身為三軍主帥,燕王之尊,區區三姓家奴,何須您親自動手?”
“君子不立危牆,若需您衝鋒陷陣,又要麾下將士何用?”
“將軍豈可輕動?雲願請命出戰。
若雲不敵,再勞動將軍,擒拿呂布,定鼎乾坤不遲!”
......
“這......”
見眾人如此激動相勸,公孫瓚臉色有些黑。
“汝等這是什麼意思?莫不是覺得本王不是那三姓家奴的對手?”
問話間,見眾人不答,隻是神色古怪地打量著自己,公孫瓚似也隱隱想起當初虎牢關一戰,自己持槊上前,戰不數合,就被呂布持著畫戟追刺後心的一幕。
臉色又是發黑,又是漲紅,直咬牙道。
“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多年沙場征戰,本將苦練武藝,早已今非昔比。
今日正當雪恥......”
......
這哪裡是雪恥?我看你分明是利令智昏,捨不得呂布這個潑天大功。
念及當初在幽州,公孫瓚利令智昏之下,妄圖挾持自己,以令漢王的一幕幕往事。
冇等公孫瓚說完,郭嘉深深歎了口氣,看向身旁的趙雲,謂之曰。
“子龍,汝此戰若能擒殺呂布,可願將此潑天大功,勻出一成,分與燕王?”
子龍哪在乎這個呀?他就擔心公孫將軍當真一時糊塗,鬼迷心竅的上去跟呂布廝殺。
若是自己一個救援不及,反令他丟了性命,那才叫追悔莫及。
此刻聞聽郭嘉之言,他連連頷首稱是,答曰,“公孫將軍身為主帥,指揮作戰,統帥有方。
此戰若有大功,他自當分潤,本是應有之理。”
......
公孫瓚聞聽他二人當著自己的麵如此言說,彷彿被說中了心事一般,怎不漲得臉色通紅,休煞無地。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以為本將貪圖功勞,纔要去鬥那呂布,還要搶子龍的功績不成?”
郭嘉:“......”(難道不是麼?)
見他沉默,公孫瓚越發羞愧難當,隻氣急怒斥。
“去去去,讓子龍去!
功績我一分不要!
本將又豈會貪圖這點功績?
今時不同往日,本將視三姓家奴,如插標賣首,還未將他放在眼裡。
來日等見到了紀靈將軍,你們再看我與他切磋便是,好叫你們知道我白馬將軍的威名!”
眾人:“......”
是是是,您就非要給我們彰顯白馬將軍的威名,也不願彰顯您貴為燕王的威儀,是吧?
哪有堂堂燕王,也不管敵人是誰,就一心把自己當個武將,專想著衝鋒陷陣,沙場廝殺的?
......
幾人勸住了燕王,忙請子龍出戰。
當是時,漢軍陣中一員白袍小將應聲而出,銀盔銀甲亮銀槍,騎白馬出陣。
眼見呂布凶悍,猶在殺傷漢軍士卒,趙雲早已怒不可遏。
卻見他手中銀槍一指呂布,大聲喝道:
“吾家四世三公,漢王義子,常山趙子龍在此!
呂奉先,可敢一戰?”
呂布聞聲回頭,見來者是個白袍小將,不由皺眉。
“汝這小將,休要多事!
那公孫匹夫不是方纔揚言要與某家一戰嗎?如今卻又何在?
汝且退下,速速叫他前來,莫要做那無膽鼠輩,縮頭烏龜!”
聞聽呂布還在用言語激將,非要激公孫將軍出戰送死,趙雲哪裡能忍?
雲大怒!
喝之!
“殺雞焉用牛刀?
殺你還無需公孫將軍親自出馬,雲自斬你首級,獻於父王階前,以作新春之賀!”
眼前趙雲已撥馬殺來,呂布搖頭而歎,道了聲。
“也罷,待斬了你,再看那公孫匹夫,又要派誰來替他送死,還當不當縮頭烏龜!”
說罷,他亦調轉馬頭,催動赤兔馬直奔趙雲迎來。
兩人胯下一者追風赤兔馬,一者照夜玉獅子,皆是當世神駒,速度奇快,轉瞬便至近前。
呂布仗著馬力,方天畫戟裹挾著勁風,朝著趙雲當頭猛劈而下。
趙雲知呂布戟沉力大,不可力敵,唯以速勝!
眨眼間槍出如龍,刺出道道槍影,對頭上劈來之畫戟,竟擋也不擋,避也不避,隻槍槍直刺呂布麵門,哪怕同歸於儘,也要奪他性命。
眼見趙雲這般打法,呂布哪裡肯與他換命,忙變招撤戟來擋。
隻見戟來槍往,呂布雖提著沉重畫戟,然他之技巧、速度竟絲毫不在趙雲之下,隻聽得金鐵交鳴之聲連綿不絕,一槍一戟鬥得如同幻影,令旁觀之人都看得眼花繚亂。
......
數十合過去,見麵前這白袍小將竟能與自己糾纏到如此地步,呂布已不敢再有半分小覷。
他催動戰馬再戰,手中方天畫戟招式變幻,時而橫掃千軍,時而直刺要害,口中直呼痛快,朗聲而笑。
“好好好!
常山趙子龍,汝還真是...令我歡喜!
自昔日虎牢關一戰,至今未逢一敗,除了那個紅臉的與那黑廝,再無人能與孤戰至這般地步。
來來來!
讓我試試,你與他二人到底有何不同?”
趙雲亦是不甘示弱,亮銀槍如百鳥朝鳳,發出尖銳的嘯鳴聲,格擋、反擊、挑刺,招招精妙絕倫,將呂布之攻勢一一化解。
口中也不甘示弱,冷笑嗤之!
“誇口!
說什麼未逢一敗?
三姓家奴,當日紀靈將軍一招傷你之事,天下皆知,這麼快就忘了嗎?”
呂布立時漲紅了臉,“你還有臉提他?
我本以為你一身武藝當世少有,自與紀靈不同,不曾想你們漢國之人,果真不要麪皮。”
“我就問你,紀靈將軍有冇有一招傷你?
你隻答是也不是?”
呂布不語,隻一味怒罵:“無恥!”
“急了!
氣急敗壞了吧?
勝就是勝,敗就是敗!
呂奉先,汝也是當世豪傑,何作此小兒之態?”
“無恥之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