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麵風大,吹得高聳的白幡獵獵作響。
五十艘徐州樓船排成鋒矢陣,逆流而上。
巨大的船體排開渾黃的江水,在江麵上投下大片陰影。
孫尚香站在主艦的船頭。
她頭上綁著粗糙的麻布孝帶,身上披著斬衰重孝。
但冷風吹起寬大的孝服下擺,露出了裏麵貼身穿著的精鋼鎖子甲,以及掛在腰間的兩把短刀。
她身後的甲板上,趙雲按劍而立。
兩千名徐州水軍嚴陣以待,五十架重型床弩已經絞緊了弓弦,冰冷的精鋼重箭直指前方。
前方,水門緊閉。
江東的水軍主力傾巢而出,上百艘艨艟鬥艦密密麻麻地橫在江麵上,徹底鎖死了水道。
一艘狹長的走舸從敵陣中駛出,飛快地靠向徐州主艦。
一名體格魁梧、滿臉橫肉的江東悍將站在走舸船頭,手裏提著一柄厚背大刀。
是周泰。
“大小姐!”周泰仰起頭,聲音洪亮地喊道,“主公遇刺,吳郡全城戒嚴!
二公子有令,大小姐歸家奔喪,江東上下感恩。
但徐州兵馬,請在江心下錨。大小姐可帶十名侍女,乘小船入城!”
孫尚香握緊了護欄,指節發白。
十名侍女。
隻要她卸了甲,交出兵權,孤身一人踏進那扇水門。這輩子,她就再也別想走出吳郡一步了。
“周泰。”孫尚香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大哥屍骨未寒,我帶兵回來守靈,防的是山越流寇和宵小之徒。
你攔我的船,是覺得我孫尚香會造反嗎?”
周泰麵露難色,抱拳道:“末將不敢!但客軍不可帶甲入城,這是規矩!大小姐莫要為難末將!”
“規矩是活人定的。”
孫尚香猛地一把扯掉孝服的袖子,露出小臂上的硬皮護腕,右手順勢抽出一把短刀。
“我今天偏要帶兵進去!”
隨著她的動作,趙雲猛地一揮手。
主艦兩側的擋板轟然落下。
整整五百名身披半身板甲的陌刀手,同時上前一步。
重重的戰靴踏在甲板上,發出沉雷般的悶響。一丈長的重刀斜指半空,寒光連成一片。
緊接著,工匠們舉起了包著鐵皮的木槌,懸在床弩的機括上方。
隻要一錘砸下,這些能洞穿城牆的重箭就會把江東的薄皮鬥艦撕成碎片。
周泰握刀的手猛地一緊,額頭上滲出冷汗。
他打過無數惡仗,但看著眼前這群鐵罐頭一樣的重甲步兵,和那些猙獰的重型攻城武器,他心裏很清楚。
如果在水門前開戰,江東的水軍或許能靠人數堆死對方。
但這支徐州艦隊臨死前的反撲,絕對能把吳郡的水門連同他周泰一起轟上天。
城門樓上。
孫權穿著一身喪服,死死盯著江麵上的對峙,臉色陰沉得快滴出水來。
“主公,不能退!”張昭站在一旁,急切地進言,“楚烽這是在試探我江東的底線!
若讓這等虎狼之師入城,主公威嚴何在?江東基業危矣!”
孫權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緊緊扣著城牆的青磚,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不怕那個衝動的妹妹,他怕的是妹妹背後的徐州。
曹操在官渡剛打完一場慘勝,楚烽毫髮無損,甚至吞了袁紹的家底,實力暴漲。
而江東呢?
孫策暴斃,廬江太守李術已經公然扯旗造反,山越諸部蠢蠢欲動,內部世家大族正在觀望他這個新主子的手腕。
如果在此時此地,因為奔喪這種倫理問題,跟徐州的精銳拚個魚死網破。
江東明天就會四分五裂。
“張公。”孫權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膛裡的怒火,“我們現在,打不起。”
“傳令。”孫權閉上眼睛,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開水門。讓徐州的船靠岸。”
張昭愣住了,隨即重重地嘆了口氣,閉口不言。
沉悶的號角聲在城頭響起。
周泰聽到號令,雖然心有不甘,但也鬆了一口氣。
他一揮手,橫在江麵上的江東鬥艦緩緩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寬闊的水道。
“滿帆。進港。”
孫尚香收刀入鞘,聲音冷硬。
巨大的樓船碾開江水,在一群江東戰船的注視下,毫無阻礙地駛入吳郡水門。
跳板搭上石板碼頭。
“子龍。”孫尚香轉頭,“你帶五百陌刀手隨我入城。
其餘人留守戰船,床弩保持上弦。若吳郡城內有變,不用管我,直接封鎖水門開砸。”
“喏。”趙雲提著長槍,聲音沉穩。
五百名重灌步卒踩著整齊劃一的步伐,緊緊跟在孫尚香身後,走下棧橋。
沿途的江東士卒看著這支全副武裝、煞氣衝天的軍隊,下意識地握緊了兵器,卻不由自主地向兩邊退讓。
沒有人敢上前盤問。
穿過長長的街道,吳侯府的大門遙遙在望。
府門外掛滿了白布,哀樂聲隱隱傳出。
孫尚香踏上台階。幾名守門的將領剛想伸手阻攔。
趙雲長槍一橫,槍桿砸在其中一人的胸甲上,直接將那人震退了三步。
陌刀手整齊地分為兩列,直接接管了吳侯府的大門。
孫尚香大步跨入庭院,直奔正堂的靈堂。
靈堂中央,停放著一口巨大的金絲楠木棺槨。香煙繚繞中,孫策的靈位冷冰冰地立在那裏。
孫尚香停在棺木前。
一路上的強硬和冷酷在這一刻瞬間瓦解。她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蒲團上,眼淚奪眶而出。
“大哥……”
她伸手摸著冰冷的棺木,指甲摳進木紋裡。
腳步聲從側麵響起。
孫權穿著喪服,走到孫尚香身邊。
他看了看站在靈堂門外的趙雲,又看了看妹妹孝服下露出的鎧甲,眼神複雜。
“小妹,你終於回來了。”孫權的聲音透著疲憊,“大哥遇害,我心如刀絞。
你……你不該帶兵回來,這會讓外人看我們孫家的笑話。”
孫尚香沒有抬頭,隻是死死盯著棺木。
“誰殺的大哥?”
“許貢的三個門客。”孫權嘆息道,“大哥去丹徒山中打獵,輕騎銳出,不慎中了埋伏。
那三人已經被周泰剁成了肉泥,替大哥報了仇。”
“放屁!”
孫尚香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孫權的衣領,雙眼通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大哥的武藝冠絕江東!別說三個門客,就算三十個死士,也近不了他的身!
丹徒山是江東腹地,大哥打獵的路線更是絕密!”
“許貢早就死了,他的門客怎麼可能對大哥的行蹤瞭如指掌?怎麼可能恰好在最隱蔽的峽穀裡設下伏兵?”
孫尚香咬著牙,盯著孫權的眼睛。
“二哥,你告訴我。內鬼是誰?”
孫權的臉色變了。他用力掰開孫尚香的手,後退了一步。
“小妹!你悲痛過度,胡言亂語了!
此事已有定論,莫要受了外人蠱惑,寒了江東文武的心!”
“定論?”
孫尚香冷笑一聲,反手拔出腰間短刀。
手起刀落。
哢嚓一聲,靈堂側麵的一張香案被直接劈成了兩半,木屑橫飛。
“從今天起,我就住在這吳侯府裡。大哥的死因如果查不清楚,誰也別想安生!”
孫尚香將短刀釘在斷裂的香案上,刀柄嗡嗡顫動。
“我孫尚香脾氣不好。如果讓我查出是誰在背後遞的刀子,哪怕他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活剝了他的皮!”
靈堂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孫權看著這個完全變了個人似的妹妹,又看了看門外那些如同鐵塔般紋絲不動的徐州重甲。
他突然意識到,楚烽不僅沒把艦隊交出來,反而把一把最鋒利的尖刀,直接插進了江東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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