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燒得正旺。
黃銅打造的蒸餾器咕嚕嚕冒著熱氣，一股濃烈刺鼻的酒香瀰漫在暖閣裡。
楚烽拿著一個白瓷杯，接住從銅管裡滴落的透明液體。
糜芳坐在旁邊的火炕上，滿頭大汗地翻著賬冊，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主公，入冬這三個月，咱們的商隊跑了三趟。”
糜芳把算盤一推，“冀州袁紹拿一萬匹戰馬，換了咱們十萬匹麻布。
江東孫策用五萬斤生鐵，結了上個月買樓船的尾款。賬麵全平了。”
楚烽將白瓷杯湊到鼻尖聞了聞，滿意地點點頭。
暖閣的門被推開。
一陣夾著大雪的寒風捲了進來。趙雲大步跨過門檻，抖落披風上的雪珠。
“主公，許都來人了。”
“讓他進來。”楚烽隨手把瓷杯放在桌上。
不多時，一名清瘦的文士被帶進暖閣。
他穿著單薄的官服，鬍鬚上結著冰碴，嘴唇凍得發紫，雙手攏在袖子裏不住地發抖。
荀彧。
曹操麾下的首席謀臣，當今尚書令。
荀彧剛邁進門檻，渾身猛地一震。
外麵是滴水成冰的三九寒冬，這屋裏卻溫暖如春。
他低頭看向糜芳坐著的磚台，檯子底下燒著柴火，熱氣順著磚縫往上蒸騰。
荀彧抬起頭，目光掃過窗戶。
沒有糊窗戶紙。窗框裏鑲嵌著一整塊完全透明的琉璃。
外麵的鵝毛大雪看得清清楚楚，寒風卻透不進來一絲一毫。
荀彧嚥了口唾沫，目光最後落在楚烽那個冒著熱氣的黃銅蒸餾器上。
“荀令君，大雪天不在許都圍爐，跑我這兒挨凍？”楚烽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荀彧顧不上客套，深深作了一個長揖。
“楚使君。在下奉司空之命，來談一筆買賣。”
“三個月前，使君在許都周邊高價收購物資。如今寒冬已至，許都十室九空，凍死餓死者不計其數。”
荀彧咬著凍僵的牙關，聲音打顫。
“司空願以朝廷名義，冊封使君為驃騎將軍，領徐、揚二州牧。換徐州十萬石過冬粟米，五萬匹布。”
楚烽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白瓷杯，倒進麵前的火盆裡。
轟！
一團藍色的火焰猛地竄起半人高，嚇得荀彧連退兩步。
“拿一張蓋了印的破布，換我實打實的糧草。荀令君，你們曹司空這空手套白狼的毛病，還沒治好？”
楚烽指了指門外。
“我這裏的規矩，概不賒賬，不收虛名。你要買糧，拿東西換。”
荀彧麵露苦澀。
“使君明鑒。許都府庫空虛，五銖錢已經成了廢銅，連一塊整布都找不出來了。”
“那就拿別的換。”
楚烽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
“我要人。”
荀彧霍然抬頭。
“許都周邊那些吃不上飯的屯田客、流民、鐵匠、木匠、綉娘。全打包送到徐州來。”
楚烽伸出一根手指。
“一個壯勞力，換一石糧。一個手藝工匠，換十石。老弱婦孺，三個算一個壯丁的價。”
暖閣裡死一般寂靜。
荀彧瞪大了眼睛，雙手死死捏住官服的下擺，指節泛白。
“楚烽！你這是在掘大漢的根基！”荀彧聲音陡然拔高，破了音，“把人口全賣給你，中原大地誰來種地！誰來服役！”
“他們留在許都，有地種嗎？”
楚烽站起身，走到荀彧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耕牛被我買空了，鐵犁被我融了。大雪封路，曹操連軍糧都發不出來，拿什麼養活幾十萬張嘴？”
“留在許都，他們隻能變成路邊的凍骨，被野狗啃食。”
楚烽敲了敲桌子。
“把人送過來。我給他們穿暖和的麻布，住燒火炕的屋子。
他們替我做工，替我種地。曹孟德拿到糧食，能保住他的軍隊不散夥。”
“賣人換命。這筆賬，你自己算。”
荀彧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
他閉上眼睛，眼角擠出兩滴渾濁的淚水。
來之前，曹操交了底，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必須把糧食帶回去，否則許都大營明天就會引發兵變。
荀彧睜開眼，彎腰躬身。
“十萬石糧，五萬匹布。換壯丁十萬，工匠五千。”荀彧一字一頓，彷彿從喉嚨裡擠出血來。
楚烽轉身走回桌案前，拿起毛筆，刷刷寫下一張契約，扔在荀彧麵前。
“簽字，畫押。人送到邊界，糧食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荀彧顫抖著手，咬破食指，在契約上重重按下一個血印。
楚烽把契約遞給糜芳。
“老糜，去安排車隊。送荀令君出城。”
荀彧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走向門口。剛走到門邊，楚烽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荀令君，順便給曹孟德帶句話。”
荀彧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開春之後，讓他來徐州買這種燒刀子酒。一壇酒，換他許都十匹好馬。不買，我就賣給冀州的袁紹。”
荀彧的背影猛地晃了晃，一言不發地推門走入風雪中。
暖閣重新關嚴。
糜芳收起契約，笑得臉上的肥肉擠成了一團。
“主公，十萬人啊！咱們新開的琉璃坊和紡織廠，正愁沒人幹活呢。曹操這是把家底都掏給咱們了。”
“他沒得選。”
楚烽坐回火炕上，拿起旁邊的火鉗撥弄了一下炭火。
趙雲從門外走進來，眉頭微皺。
“主公，十萬人湧入徐州，糧食消耗巨大。加上送給曹操的十萬石，常平倉恐怕撐不到明年秋收。”
楚烽扔掉火鉗，拍了拍手上的灰。
“誰說我們要吃常平倉的老本了？”
楚烽指著牆上掛著的地圖。
“小沛的劉備，這三個月天天拿著我的‘按揭合同’找曹操的麻煩。
現在曹操拿到了糧，第一件事肯定是轉頭去收拾劉備。”
“曹劉一開打，中原就徹底亂了。”
楚烽的手指劃過地圖，越過徐州，停在東海之濱。
“老糜，孫尚香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大小姐的船隊已經試航三次了。江東造船廠送來的工匠，日夜趕工，造了五十艘適合出海的抗風大船。”
楚烽點點頭，站起身。
“走，去廣陵。”
“中原這幫窮鬼的羊毛已經薅得差不多了。趁著他們狗咬狗，咱們該去海上找點新樂子了。”
楚烽推開暖閣的門，風雪迎麵撲來。
“聽說遼東的公孫度，最近囤了不少好東西。咱們去教教他，海關貿易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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