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郡，陽翟縣。距離許都天子腳下，不過五十裡。
呂布扯了扯領口勒得死緊的盤扣，渾身彆扭。
他那身標誌性的獸麵吞頭連環鎧被鎖在了箱子裏，現在身上套著一件寶藍色的江東絲綢長袍，頭上還戴著一頂員外帽。
方天畫戟也沒了，手裏被塞了一把玉骨摺扇。
“老闆，這也太憋屈了。”呂布壓低聲音，四下張望，“咱們帶了一千狼騎，偷偷摸到曹操眼皮子底下。
不放火，不殺人，全換上家丁的衣服逛集市？”
陽翟城外的集市人聲鼎沸。
楚烽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長衫，站在一個新搭的草棚下。
草棚後頭，停著一百多輛用黑布矇著的大馬車。車轍印壓得極深。
“誰說偷家就得放火殺人？”
楚烽敲了敲麵前的長條桌。桌上擺著一台精鐵打造的大天平，旁邊堆著十幾串沉甸甸的五銖錢。
“放火燒了，曹操頂多心疼一陣子。咱們要乾，就從根子上把他許都的底座給刨了。”
楚烽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紅紙，啪地一聲拍在桌麵上。
紅紙上寫著八個大字：敞開收購，概不還價。
“掛出去。”楚烽踢了呂布一腳。
呂布不情不願地把紅紙掛在草棚的木柱上。
集市上的百姓和商販很快圍了過來。看熱鬧的人多，真上前交易的少。
一個穿著補丁短褐的老農，挑著兩筐帶著泥的蘿蔔，大著膽子湊到桌前。
“這位客官，您這紅紙上寫的，當真不還價？俺這蘿蔔，往常集上賣兩文錢一斤。”老農搓著手，眼神躲閃。
楚烽掃了一眼筐裡的蘿蔔。
“兩文太便宜了。我給你十文一斤。”
此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了一下。
老農愣住了，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楚烽隨手抓起一串五銖錢，扔在天平的托盤裏，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過秤。”楚烽對著扮成賬房的白毦兵點點頭。
“兩筐蘿蔔，六十斤。六百文。”白毦兵麻利地報數，當場數出六百文銅錢，推到老農麵前。
老農看著眼前的銅錢，兩眼發直，猛地撲上去把錢摟進懷裏，連筐都不要了，拔腿就往家跑。
人群瞬間炸了鍋。
“十文錢一斤收蘿蔔？瘋了吧！”
“這哪來的敗家子啊！”
一個屠戶推開人群，把半扇豬肉重重摔在桌上，刀在圍裙上抹了抹：
“掌櫃的，俺這豬肉，平時三十文一斤。你收多少？”
“一百文。”楚烽連看都沒看，“有多收多少。”
屠戶眼睛都紅了。
不到半個時辰，楚烽這草棚成了整個陽翟集市的中心。
隻要是吃穿用度的東西，布匹、糧食、鐵鍋、甚至喂馬的黑豆和草料。
楚烽全部以市價的三倍到五倍收購。
不用金銀，全用五銖錢結賬。
現錢現貨，當麵交割。
呂布看著後頭車廂裡的銅錢像流水一樣搬出去，換回來一堆蘿蔔白菜破鐵鍋，心疼得直抽抽。
“老闆，這可是咱們在壽春國庫裡搶出來的真金白銀啊！
你這三五倍的往外扔，圖啥啊？”呂布忍不住湊到楚烽耳邊嘀咕。
“壽春拉回來的錢太多了。”
楚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幾百萬貫銅錢堆在徐州，不能吃不能喝。花出去，換成實實在在的物資，那才叫財富。”
楚烽看著集市上越來越多雙眼通紅、陷入瘋狂的百姓。
“這幫人拿了錢，會幹什麼？”
呂布撓撓頭：“發財了，肯定去買好酒好肉，扯布做新衣服啊。”
楚烽冷笑。
“去哪買？”
呂布一愣。
“整個陽翟的物資，全被我三倍價格掃空了。”
楚烽指著後方已經裝滿物資的馬車，“他們手裏有幾千文錢，但市麵上連一粒米、一根線都沒有了。”
呂布張大了嘴巴。
“有錢買不到東西，物價就會跟著我的收購價往上翻。”
楚烽靠在椅背上。
“今天過後，陽翟的米價會漲五倍。明天，這股風就會刮到五十裡外的許都。”
天色漸暗。
草棚前的長隊不僅沒有變短，反而排到了幾裡外的官道上。
一個穿著皂色吏服的中年人，鬼鬼祟祟地牽著兩頭耕牛，擠到桌前。
“掌櫃的，收牛嗎？”中年人壓低聲音。
楚烽看了一眼那兩頭牛，牛角上還烙著許都官府的印記。
這是曹操發給屯田客的官牛。殺牛是重罪，賣官牛更是要殺頭的。
“官牛不收。”楚烽搖搖頭。
中年人急了，一咬牙：“我這牛不要五倍，三倍！不，兩倍就行！
掌櫃的，你行行好，收了吧！大家都發財了，我總不能幹看著啊！”
楚烽笑了。
他敲了敲桌子，白毦兵立刻搬出兩箱銅錢。
“錢拿走，牛牽到後頭。”
中年人欣喜若狂，抱著兩箱錢鑽進人群消失了。
有第一個牽頭，後麵的口子就徹底撕開了。
許都周邊的屯田客和底層小吏，徹底陷入了瘋狂。
有人偷偷把軍屯倉庫裡的生鏽鐵槍偷出來當廢鐵賣。
有人把發給自己的過冬口糧全換成了錢。甚至有人連夜拆了自家屋頂的木樑，拉過來當柴火賣給楚烽。
三天。
整整三天，楚烽帶著車隊在許都周邊的陽翟、長社、鄢陵三個縣來回遊盪。
一百多輛馬車裝滿了糧食、鐵器、布匹和耕牛。
而留給這三個縣的，是堆積如山的五銖錢。
……
許都，滿寵府邸。
這位以嚴酷著稱的許都縣令，此刻正看著手裏的公文，雙手發抖。
“大人！出大事了！”
一名捕頭滿頭大汗地衝進書房。
“陽翟和長社的米價瘋了！三天前一鬥米五十錢，今天早上漲到了三百錢！現在漲到了五百錢，根本沒人賣！”
滿寵猛地站起身，案幾上的竹簡嘩啦啦散落一地。
“怎麼回事？秋收剛過，哪來的糧荒！”
“沒人種地了！”捕頭聲音裏帶著哭腔。
“下麵送來急報，屯田客把官府發的鐵犁和耕牛全偷偷賣給了一夥外地商人。現在地裡荒著，冬麥根本沒種下去。”
滿寵眼前一黑。
曹操能在這亂世站穩腳跟，靠的就是許都周邊的屯田製。流民種地，官府收糧。
現在耕牛和農具都沒了，這等於是斷了曹軍明年的口糧。
“外地商人？哪來的商人有這麼大財力！”滿寵咬牙切齒。
“不知道啊！他們隻收貨不還價，出手全是現錢。
現在市麵上錢多得像樹葉，但什麼東西都買不到。
連咱們城防軍去買草料，馬販子都不收銅錢，隻收真金白銀了！”
滿寵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錢變成了廢鐵，物資全被抽乾。這比敵軍直接攻打許都城還要恐怖十倍。
如果曹操在前線打仗，後方運不出一粒糧食，軍心立刻就會崩潰。
“點齊城中衙役和留守兵馬！”滿寵拔出牆上的佩劍，“去陽翟！把這夥奸商全給我抓起來！追回物資！”
半個時辰後，滿寵帶著兩千郡國兵，氣喘籲籲地趕到陽翟城外的集市。
集市上空空蕩蕩，隻有一地散落的爛菜葉和幾個破草棚。
楚烽的車隊早就在半天前，滿載著許都周邊的戰略物資，大搖大擺地過了邊界，進入了劉備防守的小沛地界。
滿寵看著空無一人的草棚，一劍砍斷了木柱。
“晚了……全完了。”
滿寵頹然坐在地上，看著遠處荒蕪的屯田。
這缺口，拿什麼去補？
……
同一時間。
徐州琅琊國邊境。
曹操麾下大將許褚，正坐在中軍帳內，煩躁地擦拭著手裏的大刀。
五萬重甲步卒已經在這裏紮營五天了。對麵的徐州軍閉門不出，沒有任何要接戰的意思。
“將軍！”糧草官快步走進大帳，臉色慘白。
“後方運糧的隊伍還沒到。營裡的存糧，隻夠大軍吃三天了。”
許褚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糧草官的衣領。
“放屁！臨行前司空大人親**代，許都周邊的三個縣專門負責供給咱們這支大軍。怎麼會斷糧！”
糧草官快哭了。
“許都送來加急文書。陽翟、長社的糧草和過冬的布匹，全被一夥徐州來的商隊高價買空了。
屯田客拿了錢不種地，現在許都周邊物價飛漲，亂成一鍋粥。”
“滿寵大人說……讓將軍立刻撤軍。後方，一粒米也擠不出來了。”
許褚手一鬆，糧草官跌坐在地上。
他瞪著牛眼，看著帳外五萬嗷嗷待哺的重甲兵。
還沒開打，後勤先讓人買斷貨了？
這仗，還打個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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