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霸一腳踹開一個還想動手的漢子,看著這片狼藉,氣得破口大罵:「他孃的!剛消停幾天,又打!就不能讓老子安安生生喝頓酒嗎!」
劉備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一個被亂刀砍死的蠻人孩童,那孩子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準備換糖吃的野果。劉備的臉,在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訊息比山火蔓延得還快。
三天後,巴朗神色慌張地衝進了劉備的茅屋,手裡舉著一塊黑漆漆的木牌。
木牌上用刀刻著扭曲的符號,還用獸血塗抹出一個猙獰的骷髏頭。
「劉公!不好了!是波調的血木令!」
波調!
這個名字一出,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臧霸,臉色都微微一變。
波調,南中深處勢力最大的部落聯盟首領,麾下統領著數十個大小部落,能征善戰的勇士數以千計,遠非巴朗這種隻有一個寨子的小頭人可比。
「波調說……說我們引狼入室,玷汙了山神的土地。」巴朗的聲音都在發抖,「他傳令所有部落,三日之後,要踏平這裡所有的漢人村寨,用我們的血,來洗刷山神的憤怒!」
風聲鶴唳!
整個河穀的漢人聚落,瞬間被巨大的恐慌所籠罩。
當晚,議事堂裡燈火通明,卻死寂得可怕。
「打!怕他個鳥!」臧霸第一個拍案而起,吼聲如雷,「他有幾十個部落又怎麼樣?一刀一個,看他有多少腦袋夠俺砍!」
「打?拿什麼打?!」糜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主公!都是我的錯!是我用人不當啊!波調人多勢眾,我們這點人,跟他們硬拚就是送死!主公,我們快分頭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跑?你能跑到哪兒去?」法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轉向地圖,語氣不帶一絲感情,「波調熟悉山中每一條小路,我們一旦分散,隻會被他們像攆兔子一樣,一個個追上,然後殺死。此戰,打是死路,逃,也是死路。」
一時間,議事堂內,隻剩下絕望的喘息。
就在這片死寂中,一直沉默的劉備緩緩站了起來。
他走到跪地不起的糜芳麵前,將他扶起,又看了一眼戰意高昂的臧霸,最後目光落在法正身上。
「此禍因我而起,豈能讓無辜百姓代我受過?」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人的心跳。
「我,親自去一趟波調的山寨。」
「主公不可!」
「主公三思!那波調正在氣頭上,您這是羊入虎口啊!」
「萬萬不可!」
所有人,包括法正,都變了臉色,紛紛出言勸阻。
劉備沒有理會任何人,他隻是轉過身,目光直直地看著那個一言不發的白袍將軍。
「叔至,」劉備問,「你怕死嗎?」
陳到上前一步,對著劉備,單膝跪地。
他沒有說一句豪言壯語,隻是用一種平靜到可怕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回答:
「主公去哪,我就去哪。」
次日,天色未亮,一層薄霧籠罩著河穀。
劉備隻帶了陳到一人,兩人皆是布衣,手無寸鐵。
臨行前,臧霸把自己的環首刀硬塞過來,眼睛瞪得像銅鈴:「主公,你帶上這個!萬一那幫蠻子不講道理,我的刀,也能給你開條血路!」
劉備笑著將刀推了回去:「此去非為廝殺,是為講理。帶刀,理就講不清了。」
他拍了拍臧霸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哭喪著臉的糜芳和神色凝重的法正,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帶著陳到,走進了通往深山的濃霧裡。
通往波調山寨的路,根本算不上路。
那是在盤根錯節的巨樹與濕滑的青苔間,被野獸踩出來的痕跡。
林中毒蟲無聲,瘴氣彌漫,偶爾從頭頂傳來幾聲不知名怪鳥的啼叫,都像是鬼魂的抽泣。
陳到始終落後劉備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的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但任何一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隻要有半點風吹草動,那隻手就會在瞬間握住他藏在衣下的短劍。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巨大的山寨,如一頭猙獰的巨獸,盤踞在兩山之間。
寨牆由削尖的巨木築成,牆頭掛著一排排風乾的獸頭,其中還夾雜著幾顆已經看不清麵目的人頭骨,黑洞洞的眼窩正對著兩個不速之客。
寨門大開,兩列近百名蠻人勇士,赤著上身,繪著油彩,手持長矛利刃,從門口一直排到了山寨深處。
他們沒有叫罵,隻是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死死盯著走來的劉備和陳到。
每走一步,那股混雜著血腥、汗水和野性的氣息就濃重一分。
議事大廳裡,光線昏暗。
正中燒著一堆篝火,火光跳躍,將兩側幾十名蠻人頭領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最高處的虎皮大座上,坐著一個身形比巴朗還要魁梧一圈的男人。
他臉上畫著血紅的圖騰,脖子上掛著一串獸牙,僅是坐在那裡,就如同一座沉默的火山,隨時可能噴發。
他就是波調。
劉備踏入大廳的瞬間,波調緩緩抬起眼皮,聲如洪鐘,震得整個大廳嗡嗡作響。
「漢人,你就是劉備?」
劉備平靜地與他對視,微微躬身,行了一禮:「劉備,見過波調大首領。」
「哼!」波調身旁一個獨眼頭領猛地站起,用骨矛指向劉備,「你還有臉上我的山寨!你們漢人殺了我們的族人,這筆血債怎麼算!」
「血債,自然要償。」
劉備的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求饒,而是坦然道:「市集械鬥,是我劉備約束下屬無方,管理失察,此為一罪。我來此,便是向大首領,向所有死傷的蠻人兄弟,請罪。」
劉備頓了頓,聲音清晰地傳遍大廳:「那個動手傷人的管事,我已將其捆了,待我回去,必會嚴懲,給死者一個交代。」
廳內的蠻人頭領們一陣騷動,他們預想過劉備會狡辯,會威脅,甚至會跪地求饒,卻唯獨沒想過,他會如此乾脆地把所有罪責攬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