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萬萬不可啊!」糜芳一聽,臉都白了,連滾帶爬地衝過來,「咱們就這幾個人,挖井?就算有水,得挖到什麼時候去?這要是動靜太大,把蠻子引來了,以為咱們要搶他們的地盤,那不是自尋死路嗎!」
劉備看著他,神色平靜:「我們已經一無所有了。」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隻剩下這幾條命,這雙手。若連為自己爭一口活命水都不敢,那跟死了,又有什麼分彆?」
「主公……」
劉備沒再給他說話的機會,目光轉向臧霸。
「宣高,這事你熟。」
臧霸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以前在泰山落草為寇時,為了建山寨,挖井打洞的事沒少乾。
隻見臧霸把環首刀往地上一插,雙手在胸前抱臂,甕聲甕氣地開口:「挖井?俺的刀是用來砍人脖子的,不是刨土疙瘩的。」
嘴上罵罵咧咧,人卻已經站直了身子。
「不過……總比在這兒等死強。」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說吧,要多深?先說好,出了水,俺得第一個洗澡!」
「哈哈哈,好!」劉備大笑,胸中連日來的鬱結之氣彷彿都散了不少,「叔至,你帶人警戒。孝直,你來指地方!」
說乾就乾。
劉備脫下外袍,直接從一個農夫家門口靠著的工具裡,拿起一把最破的鐵鍬。
那些漢人農夫都看傻了。
他們看見這個昨天還被他們怨恨的「大人」,就這麼捲起袖子,走到法正跺腳的地方,二話不說,一鍬就挖了下去!
「噗!」
濕潤的黑土被翻了上來。
訊息很快傳開。
那些漢人農夫將信將疑,但看著劉備帶頭揮起鐵鍬,又想起昨日他出手相助的情景,不少人咬咬牙,也扛著工具跟了上去。
山林的那一頭,被放回去的蠻人青年正向他的父親,部落首領巴朗,描述著昨日發生的一切。
巴朗,一個身形如鐵塔,臉上刻滿歲月與戰鬥痕跡的男人,聽完兒子的敘述,隻是冷哼一聲,摸了摸腰間的骨刀。
「漢人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他看著兒子手臂上那整齊的布條,眼神裡沒有半點感激,「他們這是新的詭計,想讓我們放鬆警惕,再一網打儘!挖水?我倒要看看,他們能從石頭裡榨出什麼花樣來!」
於是,河穀裡出現了奇異的一幕。
河灘這邊,幾十號人熱火朝天地挖著一個大坑。
山林那邊,總有三三兩兩的蠻人探頭探腦,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工程的艱難,遠超所有人的想象。
挖了三天,坑深了近一丈,刨出來的全是乾得能冒煙的黃土和石頭。
「主公……我,我的手……起泡了……」糜芳癱在地上,舉著一雙白嫩卻磨出好幾個血泡的手,哭喪著臉。
臧霸剛從坑裡爬上來,聞言一腳踹在他屁股上,罵罵咧咧:「起泡?你他孃的就刨了兩下土,還好意思說!再嚷嚷,信不信俺把你扔坑裡當水神祭了?」
糜芳嚇得一哆嗦,不敢再吭聲。
連日暴曬,人心浮動。那些本就搖擺不定的漢人農夫,動作越來越慢,怨言也越來越多。
「唉,我就說不靠譜吧,這地要是能挖出水,早就挖了。」
「白費力氣,還不如省點勁,提防那些蠻子再來偷襲。」
劉備彷彿沒聽見這些,他每日都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
誰累了,他就頂上去;誰渴了,他就把自己的水囊遞過去。
他話不多,隻是默默地挖,汗水濕透了衣背,泥土沾滿了臉頰,那股沉默的堅持,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力量。
法正坐在一旁的樹蔭下,看著這一切,嘴角噙著一絲誰也看不懂的笑意。
終於,在第十日的午後。
坑底已經深不見底,連臧霸這樣的壯漢,都累得快要直不起腰。
「他孃的!」
臧霸紅著眼,將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在鋤頭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朝著堅硬的坑底狠狠砸了下去!
「噗嗤!」
預想中堅硬的碰撞聲沒有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沉悶又帶著濕意的怪響。
所有人都愣住了。
隻見那鋤頭落下的地方,一小股渾濁的泥漿,正緩緩地滲出來。
緊接著,彷彿衝破了某種束縛,一股清冽的泉水「咕嘟」一聲,猛地從深處湧出!
坑底的臧霸先是一呆,隨即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出水了!他孃的真的出水了!」
他像個孩子一樣,跪在泥水裡,用手瘋狂地捧起泉水,往自己滾燙的臉上、身上澆去,笑聲裡帶著哭腔。
「出水了——!」
「有水了!我們有水了!」
岸上,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人們瘋了一樣衝向坑邊,農夫、義兵,甚至連一直躲在遠處的糜芳,此刻都忘了害怕,連滾帶爬地擠過去,看著那越湧越多的泉水,喜極而泣。
這口井,彷彿是他們從絕望的深淵裡,親手刨出來的一線生機!
就在這片狂喜的繁體,劉備走上前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傳我的話,此井之水,無分漢蠻,隻要是這片土地上的人,皆可來取。」
歡呼聲戛然而生。
所有漢人農夫都用一種難以理解的眼神看著劉備。那個死了鄉親的老者,嘴唇哆嗦著,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扭過頭去。
當晚,幾個膽大的蠻人婦人,趁著夜色,提著陶罐,小心翼翼地摸到井邊。
她們本以為會是陷阱,可井邊空無一人。
清甜的井水,輕易地就裝滿了陶罐。
這個訊息,比風還快,傳回了巴朗的部落。
巴朗看著族人帶回來的,遠比溪水甘甜清澈的井水,又看了看自己兒子手臂上已經結痂的傷口,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三天後,巴朗親自帶著十幾名最精銳的族人,出現在河穀的邊緣。
漢人聚落裡一陣雞飛狗跳,陳到與臧霸第一時間抄起了兵器,護在劉備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