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詭異的寂靜中,一名親兵快步從殿外跑了進來,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報——!將軍,軍師!營外來了一人,自稱是遼東公孫度的密使,還……還帶了十幾車禮物,指名要見將軍!」
此言一出,門口的軻比能幾人眼皮子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對視一眼。
公孫度?
那個在遼東盤踞了幾十年,連袁紹都奈何不了的老家夥?他派人來這鳥不拉屎的挹婁乾什麼?
馬超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龐統身上,帶著一絲詢問。
龐統擦拭本子的動作一頓,那雙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嘿嘿一笑:「公孫度?有意思。這老狐狸鼻子倒是尖,咱們這兒剛殺完豬,他就聞著味兒湊上來了。我還以為他要等咱們打到襄平城下,才肯從龜殼裡探出頭呢。」
「讓他進來。」馬超的聲音沒有波瀾。
不多時,一個穿著遼東官服的中年人,被兩名親兵「請」了進來。
這使者一進大殿,目光觸及到主位上那個煞氣衝天的白袍將軍,雙腿就是一軟,幾乎是撲倒在地,聲音都帶著顫音。
「遼東……遼東郡功曹陽儀,叩見馬將軍!拜見龐軍師!」
陽儀甚至不敢抬頭,將姿態放到了塵埃裡,身後,親兵呈上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馬超示意親兵接過。
信紙展開,上麵的字寫得極好,但字裡行間透出的那股卑微和諂媚,幾乎要溢位紙麵。
信中,公孫度自稱「漢室孤臣」,苦守邊疆不易,早就日夜盼望天兵。如今聽聞馬將軍神威天降,掃清胡虜,簡直是「撥雲見日,欣喜若狂」。通篇都是華麗的馬屁,最後才圖窮匕見——高句麗乃心腹大患,他公孫度願傾遼東之兵,為王師前驅,共討此賊,不求寸功,隻為替新朝掃平邊患。
馬超麵無表情地看完,隨手將信遞給了旁邊的龐統。
龐統接過來,一目十行地掃過,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濃,最後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像隻偷到雞的黃鼠狼。
馬超瞥了他一眼。
「咳,」龐統趕緊收斂笑容,清了清嗓子,對著那還趴在地上的使者揮了揮手,「陽功曹是吧?遠來辛苦,先下去歇著吧。此事體大,我與將軍還需商議。」
「是,是!下官告退!下官告退!」
陽儀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彷彿身後有猛虎在追。
待那陽儀連滾帶爬地退下,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才被一聲冷哼打破。
馬超用手彈了彈案幾,發出一聲輕響,目光卻像刀子一樣,掃過門口杵著的軻比能幾人。
「軍師,這公孫度算盤打得倒精。看我們把臟活累活都乾完了,就想湊上來摘桃子?」
他嗤笑一聲,聲音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我十三萬大軍在此,平一個小小的高句麗,還需要他來搖旗呐喊?多事!」
門口的軻比能和去卑等人,聽到這話,脖子都下意識地縮了縮。
龐統卻不以為意,慢悠悠地將信紙疊好,又掏出他的寶貝小本本,用袖子擦了擦上麵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將軍神勇,天下誰人不知?彆說一個高句麗,就是把高句麗和扶餘綁一塊兒,也不夠將軍一趟衝鋒的。」
龐統先是順著馬超的話說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那雙小眼睛裡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不過嘛,這送上門來的肉,不吃白不吃。而且這塊肉,還不是錦上添花那麼簡單。」
馬超眉毛一挑:「哦?」
龐統這才放下本子,施施然走到大殿中央的沙盤旁,伸出手指,在代表高句麗的那片區域上點了點。
「將軍請看,高句麗可不是挹婁這種住帳篷的蠻子。他們有城,有牆,有正經的軍隊。我們去打,當然能打下來,但要死多少人?要耽擱多少天?」
他抬起頭,嘿嘿一笑。
「公孫度在遼東幾十年,跟高句-麗當了幾十年的鄰居。我敢說,高句麗哪個山頭有幾個哨兵,哪條河溝最容易過,甚至他們大王喜歡哪個小妾,這老小子都可能一清二楚。」
「有他這條地頭蛇在前麵探路,能為我們省下多少兒郎的性命?能讓我們早多少天回去向陛下獻俘?這,是其一。」
不等馬超說話,龐統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其二,也是最要緊的一點。陛下要的,是一個安安穩穩的北方,而不是一片焦土。這公孫度,到底是忠是奸?是人是鬼?嘴上說得再好聽也沒用。」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那就拉出來遛遛!把他和他的兵馬頂在最前麵,去啃高句麗最硬的骨頭。他要是真心投靠,必然會拚死立功,正好讓我們看看遼東軍的成色。他要是三心二意,想耍滑頭……哼哼,在我們的大軍眼皮子底下,他敢嗎?他能嗎?」
龐統拍了拍沙盤的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到時候,是賞是罰,是留是殺,主動權全在我們手裡。既能用他當炮灰,又能順便驗驗貨,這叫一石二鳥。將軍,您說這筆買賣,劃算不劃算?」
門口的軻比能和於夫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憚。
原來……仗還能這麼打?
他們還在用殺人多少來邀功,漢人的這些謀士,已經開始把人心當戰場,把一方諸侯當牲口一樣驗看了。
這一刻,他們心中對大漢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馬超沉默了。
他盯著沙盤,腦海中浮現出龐統描繪的場景。良久,他那張冰冷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認可。
「用他的兵,探他的路,還要看他的心……」
馬超緩緩點頭,吐出幾個字:「好!就依軍師之言!讓他公孫度,也給陛下出出力!」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恢複了貫有的冰冷和威嚴。
「來人!把遼東使者,再給本將軍『請』回來!」
剛剛才撿回一條命的陽儀,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壓驚,就又被帶回了這座殺氣彌漫的大殿。他雙腿發軟,幾乎是被人架進來的,心中叫苦不迭,不知是福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