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趙韙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老臣有要事稟報,事關我益州存亡!」
劉璋被他這陣仗嚇了一跳,連忙扶他起來:「這是何故?有話慢慢說。」
趙韙順勢起身,臉上帶著一絲悲憤:「主公宅心仁厚,但知人知麵不知心啊!」
趙韙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透著一股陰冷:「那劉備,絕非善類!主公您看,這才幾天功夫?他借著操辦喪儀,先是把他的心腹法正調入成都,接著又以人手不足為由,提拔了好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吏,安插在府庫、武庫等要害部門!」
「這……」劉璋有些遲疑,「叔父也是為了辦好父親的喪事,或許並無他意。父親臨終前還特意交代,要我倚重叔父……」
「糊塗啊主公!」趙韙跺了跺腳,聲音都變了調,「先主公一世英名,怕是也被他那張忠厚老實的臉給騙了!您想想,他劉備剋死過多少主公?公孫瓚、袁術、陶謙、劉表……他到哪,哪就倒黴!如今他賴在我益州不走,安的什麼心,還用說嗎?」
「他這是在架空您,在挖我益州的根基啊!」
趙韙這番話,如同重錘一般,狠狠砸在劉璋心上。
其實這個真的不能怪劉備,劉備剛來到益州,人生地不熟的,那些有頭有臉的人他根本就指揮不動,於是就隻能換種辦法,重用自己人,或者提拔一些小人物,這才能把事情辦好。
劉焉的喪事一過,成都府那股壓抑的悲慼氣氛便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前的死寂。
州牧府的議事大殿內,新主劉璋坐在上首,神情恍惚,像個還沒睡醒的孩童。
劉備站在百官之首,率先打破了沉默。
「主公,備有一事啟奏。先州牧葬儀,備曾數次傳書漢中,召張魯前來弔唁。然,張魯此人,非但不至,更聽聞其在漢中創立五鬥米教,政教合一,蠱惑人心,實為我益州心腹大患。」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果然,六神無主的劉璋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探著身子急切地問:「那……那依叔父之見,該當如何?」
劉備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心中早有計較,麵上卻故作沉吟,片刻後才道:「可再下一道公文,以主公繼位、商議要事為名,召他入成都。他若不來,便許以高官厚祿,先將其誆騙至此。人一到,兵權一解,漢中之危自解。」
劉璋聽得連連點頭,覺得這個辦法簡直妙極了。
「就依叔父之言!」
劉璋話音剛落,一個不和諧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哼,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去管一個漢中神棍?」
說話的正是益州舊臣之首的趙韙。他斜睨了劉備一眼,眼神裡滿是不屑與敵意。
「趙子龍的大軍已在門外,兵鋒直指成都!諸位不想著如何應對強敵,反倒在此計較一個張魯?真是可笑!」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歎息聲。
劉備麵不改色,緩緩道:「正因外敵將至,才更要先安內。若不然,等到趙雲兵臨城下,張魯再於背後捅刀,屆時內外受敵,悔之晚矣。」
「說得好聽!」趙韙冷笑一聲,直接撕破了臉皮,「就算把張魯那三瓜倆棗給平了,然後呢?然後我們就能擋住劉軒席捲天下的虎狼之師了?玄德公,你打了一輩子仗,難道連這點都看不明白嗎?」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炸開了鍋。
法正當即出列,對著趙韙怒目而視:「趙大人這是何意?莫非仗還沒打,你便想著要跪地求饒了?」
「求饒?我這是為益州百萬生民著想!」趙韙梗著脖子,寸步不讓,「劉軒亦是漢室宗親,他登基為帝,有何不可?天下諸侯,哪個是他對手?硬抗的,哪個有好下場?袁紹、劉表,墳頭草都多高了!」
「放肆!」另一名武將黃權拔劍出鞘半寸,厲聲道,「劉軒廢立天子,乃竊國之賊!我等食漢祿,忠漢事,豈能與國賊為伍!」
雙方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
主戰派以法正、黃權為首,怒斥投降是奇恥大辱。
主降派以趙韙為首,則認為抵抗是自取滅亡。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張鬆忽然陰陽怪氣地開口了。
「嗬嗬,諸位說得都好有道理。」他那雙小眼睛掃過劉備,扯著嘴角道:「忠君報國,自然是好的。隻不過,我等可不想益州變成下一個荊州啊。玄德公,您說是不是?」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劉備身上。
這句話,太毒了!
簡直是當眾揭開劉備最血淋淋的傷疤,指著鼻子罵他是個瘟神!
糜竺、糜芳兄弟倆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臧霸更是氣得握緊了拳頭,青筋暴起。
可劉備,卻隻是靜靜地站著,臉上那溫厚的笑容甚至都沒有一絲變化,彷彿張鬆說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人。
他心裡卻在苦笑。
賣!都給我使勁賣!最好現在就開城投降,也省得我再費這番口舌了。
眼看殿內就要上演全武行,上首的劉璋嚇得臉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拍著桌子:「彆……彆吵了!都彆吵了!」
劉璋看著下麵一張張或激憤或冷漠的臉,徹底沒了主意,隻能擺了擺手:「此事……容我……容我再想想……都,都先退下吧。」
劉備心中歎了口氣,躬身一禮,第一個轉身走出了大殿。
走在回府的路上,法正終於忍不住了,他跟在劉備身側,一臉的憤懣與失望。
「您都看見了。一群塚中枯骨,隻想著賣主求榮!這益州……」
「孝直。」劉備停下腳步,打斷了他。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益州會如何,我不知道。」劉備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但我劉備,縱使是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絕不會向一個廢主篡位的國賊低頭!」
說完,他便邁開步子,徑直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