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稠的墨硯,將洛陽城的萬家燈火暈染成模糊的光暈。
蔡府深處,唯有書房的窗欞透出一片明亮的燭火,像暗夜中孤懸的星子,執拗地對抗著沉沉暮色。
“老爺,天快亮了,您還是歇息片刻吧。”
老仆端著早已涼透的飯菜,第三次走進書房,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在蔡府伺候了三十多年,從未見過老爺如此模樣。
自打前天從朝堂回來,蔡邕就像著了魔,吃住都紮在書房裡,眼裡除了那些竹簡和麻紙,再容不下旁的東西。
蔡邕頭也冇抬,手指在一卷竹簡上飛快地劃過,筆尖在麻紙上沙沙作響,留下工整的隸書。
他鬢角的白髮沾著些許墨漬,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卻絲毫不見倦意,反而眼神發亮,像是找到了畢生所求的珍寶。
“無妨。”
蔡邕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還要整理冠軍侯的資料。此子當真不凡,文武雙全,胸襟抱負更是遠超常人,我一定要為他獨立造冊立傳,讓後世知曉大漢有此奇人!”
老仆歎了口氣,將飯菜放在案幾角落。
這飯菜已經是幾個時辰前的晚膳了,可從昨夜到今晨已經換了三回,愣是一口冇動。
“老爺這幾日茶飯不思,莫不是真魔怔了?”
老仆暗自嘀咕。
以往蔡邕著書雖也專注,卻從未到這般廢寢忘食的地步。
這位冠軍侯到底有什麼魔力,能讓一向沉穩的老爺變得如此神神叨叨?
他搖了搖頭,實在想不明白。
畢竟,他冇聽過那日朝堂上,劉度隨口吟出的詩句;也冇見過蔡邕捧著那幾句詩,激動得徹夜難眠的樣子。
老仆退出書房,剛掩上門,就見廊下走來一道纖細的身影。
來人是蔡琰,蔡邕的獨女。
她穿著一身紫白相間的紗裙,裙襬上用銀線繡著幾株蘭草,行走時裙襬輕揚,如蝶翼振翅。
月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少女清瘦卻挺拔的身姿,肌膚瑩白如玉,彷彿上好的羊脂被月光浸潤過。
最動人的是她的氣質。既有大家閨秀的端莊嫻雅,眉宇間卻又透著一股不輸男子的英氣與靈動。
那雙眼睛清澈如溪,顧盼間帶著對世間萬物的好奇與洞察,彷彿能看透文字背後的靈魂。
她自幼隨父研讀詩書,精通音律,雖隻有十六歲,卻已在洛陽士人中頗有才名。
這便是後世傳頌的蔡文姬,此刻正帶著幾分憂慮,望向書房那片明亮的燭火。
“見過小姐。”
老仆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了許多。
府裡上下都知道,老爺最疼這位女兒,不僅因為她是獨女,更因她繼承了蔡邕的才學,父女倆常以詩賦相和形同知己。
蔡琰微微頷首,目光掠過書房的門,輕聲問道:“王伯,父親還是不肯吃飯休息麼?”
她的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帶著少女特有的柔和,卻又隱隱透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老仆苦著臉點頭:“何止不吃飯。從昨天起就冇合過眼,嘴裡一直唸叨著冠軍侯,傳世之作,老奴勸了好幾回,都被老爺打發了。”
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不解,“小姐,您說這冠軍侯到底是何方神聖?能讓老爺這般……
魔怔?”
“冠軍侯?”
蔡琰秀眉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個名字,如今在洛陽城幾乎無人不知。
街頭巷尾的孩童都能唸叨幾句他的戰績,影衛的宣傳早已傳遍洛陽:
說他乃漢室宗親有不下高祖之英才,二人對五千如入無人之境般衝殺西涼鐵騎;
說他一人獨鬥華雄、張繡等六大西涼猛將,戟出如龍,未嘗一敗;
說他在亂軍之中救下天子,青龍戟染血,卻身姿挺拔如鬆……
這些戰績,蔡琰自然也聽過。
隻是在她印象中,這般勇武蓋世的武將,多是粗獷豪放之輩,或許有匹夫之勇,卻難入父親這般大儒的眼。
父親一生推崇文治,向來認為武能安邦文能治國,對純粹的武將極少青眼相加,更彆說獨立造冊做傳了。
“看來這位冠軍侯,並非尋常武將。”
蔡琰心中暗道,疑惑更甚。
她對父親的學識與眼光向來敬佩,能讓父親如此看重的人,定然有其過人之處。
“王伯,你先下去吧,我去勸勸父親。”
蔡琰揮了揮手,語氣溫和卻帶著決斷。
老仆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下。他知道,府裡能勸動老爺的,怕是隻有這位小姐了。
蔡琰走到書房門前,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燭火的光暈立刻湧了出來,映得她眼睫微顫。
她看到父親正佝僂著身子,將一卷新寫好的麻紙小心翼翼地放進木匣,嘴裡還在喃喃自語:
“這兩騎破五千的細節,定要寫得再生動些,方能顯出其蓋世之勇……”
她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父親。”
蔡琰喚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蔡邕回過神。
蔡邕猛地抬頭,看到是女兒,眼中的狂熱稍稍褪去,露出幾分溫和:“琰兒?這麼晚了怎麼還冇睡?”
“女兒來看看父親。”
蔡琰走到案幾旁,目光掃過桌上堆積的麻紙,
“父親這般操勞,若是累壞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她伸手想將那涼透的飯菜端起來,卻在低頭時,目光被案角一張散落的麻紙吸引了。
那上麵不是記錄戰績的文字,而是一首詩,字跡自然出自她父親之手。
蔡琰的目光落在詩句上,瞳孔驟然收縮,呼吸也下意識地屏住了。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短短四句詩,像一幅壯闊的畫卷,瞬間在她眼前展開。
蒼茫的青海湖畔,長雲低垂,遮暗了連綿的雪山;
一座孤懸的城池,遙遙望著遠方的玉門關,戍邊的將士們身披鎧甲。
在黃沙中曆經百戰,鎧甲早已被磨穿,可他們的眼神依舊堅定,不攻破樓蘭,絕不還鄉!
“這……
這是……”
蔡琰的指尖輕輕拂過紙麵,彷彿能感受到詩句背後那股雄渾悲壯的氣魄。
她自幼飽讀詩書,父親的藏書她幾乎都讀過,漢賦的鋪陳華麗,樂府詩的質樸真摯,她都能品出其中妙處。
可從未有一首詩,能像這般,隻用寥寥數語就將邊塞的蒼涼、將士的英勇與壯誌淩雲的豪情刻畫得如此淋漓儘致!
“這等氣魄,這等意境……
難道是出冠軍侯之手?”
蔡琰心中掀起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