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劉硯又一次站在了城頭。
遠處，地平線慢慢被一片黑雲吞噬，三萬餘胡人鋪開的陣列從北麵席捲而來，讓劉硯忍不住想到了前世學過的一首詩。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數千胡騎踏踏而來，馬蹄揚起的塵土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昏黃的帷幕。越來越近的馬蹄聲，震得涼城城頭垛口的浮土簌簌落下。
站在北門正中的城樓上，劉硯伸手按著冰冷的牆磚，下意識打了一個冷顫。
自西伯利亞而來的寒流，帶著寒冷與胡人身上特有的膻味，打在了涼城身上，
劉硯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烏合之眾”，心中沒有多少把握，但麵上卻沒有絲毫表露。
“弓箭手就位！”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壓過了風聲和馬蹄聲，“聽我號令，擂木滾石，做好準備。按照昨天的練習，五人一隊，互相照應。都記好了，想活，還是想死！”
“遵令！”
粗重的呼吸聲、兵器與牆磚的摩擦聲、害怕的吞嚥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
站在劉硯左後側的張遼忍不住搖了搖頭。果然，一天訓練還是太短了！
很快，胡騎距離城牆越來越近，他們慢慢開始減速，向著兩側慢慢展開。
胡人們並沒有立刻攻城，而是分出了數十支小隊，繞著城牆賓士呼嘯，馬背上披髮左衽的胡騎揮舞著彎刀，發出狼嚎般的嘯叫。
這是在示威，也是在尋找防線的薄弱處。
“放！”
劉硯嘴裡吐出一個字。
昨日精心挑選出來的數十個弓箭手，立刻拉滿手中的長弓，對準了那些耀武揚威的胡騎小隊。
“唰唰唰！”
幾聲連續的弓箭聲劃過，數十支弓箭從城頭射下，卻隻有兩箭命中。
一箭射穿了馬頸，那馬慘嘶著前蹄揚起，將背上的騎士甩落；另一箭釘在了一名胡騎肩胛，那人身子一歪，伏在馬背上被同伴救下。
其餘箭全部落空，紮進了土裡。
這點傷亡對胡人而言微不足道，卻像火星濺入了油鍋。
原本遊弋的胡騎小隊迅速後退，與此同時，胡人本陣中也響起了低沉的牛角號聲。
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數百名步戰的胡人扛著連夜趕製的簡陋雲梯，在同伴箭矢的掩護下，朝著城牆湧來。他們奔跑的姿勢帶著草原民族特有的顛簸感，嚎叫聲雜亂卻充滿野性的壓迫力。
城頭箭矢稀稀拉拉地落下，大多被胡兵手中的皮盾或身上的毛氈擋住，隻有少數倒黴蛋被射中要害撲倒。
劉硯有些看不過眼，一把搶過弓，拉了個滿月，一箭射出，弓也被拉斷。
巨大的力量加持下，那疾馳而去的箭刺穿了空氣，須臾之間就越過了攻城的小隊，向著胡人大軍而來，
正中耀武揚威號令部下的前鋒官眉心，讓胡人的首領檀石槐嚇出了一身冷汗。
胡人大軍出現了短暫的騷動，涼城內卻是一陣歡呼。
“墨舟，真英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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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遼忍不住誇讚了劉硯一句，劉硯的聲音卻依舊沒有絲毫改變，
“穩住！將胡人再放近些！”
三十步，二十步，沖在最前麵的胡人麵孔已經清晰可見，十步，胡人的簡陋雲梯已經要架上來。
“放！”
劉硯終於再次下令，城頭準備好的擂木和石塊也被推了下去。
粗重的圓木沿著城牆斜麵翻滾砸落，大小不一的石塊如雨點般傾瀉。一聲又一聲的慘叫炸開，但更多的胡人還是衝過了這輪打擊，將雲梯重重靠上了城牆。
雲梯前端的鉤子咬住了垛口，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長矛！頂住梯子！”
陳老卒沙啞的吼聲在牆頭一角響起。
幾名漢子咬著牙，用削尖的長桿拚命去推那搖晃的雲梯。下麵胡兵死命壓住，雙方之間的角力，讓簡陋的梯子嘎吱作響。
將城頭的指揮權交給了陳老卒後，劉硯和張遼提刀向著城牆各處走去，不斷支援每一個疏漏之處。
一處垛口有胡人冒頭，手中的彎刀正要劈向試圖推梯的民壯。
劉硯手中刀光一閃，那胡人隻覺得頸側一涼，視野便天旋地轉。他甚至連是誰出手都沒有看清，腦袋就已經搬家了，整個人兵分兩路砸到了下麵的兩名同伴。
收刀後的劉硯，看也沒有看那個胡人，就又去支援其他地方。
“倒金汁！”
陳老卒指揮若定，幾名婦人忍著惡臭擡起一口大甕，將甕口傾斜，黃褐色的滾燙液體順著雲梯澆了下去。
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從梯子下方傳來，幾個正往上爬的胡兵捂著臉摔落，皮肉嗤嗤作響。
……
戰鬥足足持續了大概半個時辰，胡人的第一波攻擊被硬生生頂了回去，牆下留下了數百具屍體和幾架破損的雲梯。
守軍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二十餘人傷亡被擡下城牆，鮮血在牆磚上凝結成了深褐色的斑塊。
劉硯接過韓倉曹遞來的水囊，灌了一口，神情嚴肅。
韓倉曹臉上沾著灰和血點，啞聲道：“箭矢隻剩不到三百支，擂木滾石耗了三成。傷葯……幾乎沒了。”
“胡人不會給我們喘息太久。”
劉硯將水囊遞還，目光投向城外。胡人本陣正在重新調整，更多的步卒被驅趕到前列，還有一些人正在組裝看起來更粗重的器械。
“下一次，會更難。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話音剛落，胡人陣中牛角號再次長鳴。
這一次，不再是散亂的衝鋒，而是數個密集的方陣，朝著城牆幾處看起來相對低矮或破損的位置穩步壓來。
胡人們舉著更大的木盾，後方還有人扛著包鐵頭的撞木。
箭雨也比上一輪更加密集。
城頭守軍被壓得擡不起頭，隻能憑藉垛口掩護，盲目地將石塊推下去。
幾處垛口被胡人的重箭射得碎屑紛飛，一名民壯剛探頭想扔石頭，就被一箭射穿眼眶，哼都沒哼一聲便向後栽倒。
“低頭！”
劉硯厲喝一聲，一把將身邊一名嚇得呆住的少年拽到牆後。一支拇指粗的箭矢擦著少年的髮髻飛過，釘在後麵的木柱上，箭尾兀自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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