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城外已經沒有了胡人大軍的蹤跡。
昨日的廝殺吶喊、金鐵交鳴,此時已經徹底消失,隻剩下了滿目瘡痍的戰場與城內難以掩飾的悲傷和疲憊。
陣亡兄弟們的遺體,被仔細清理,整齊地排列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
有從村子裡跟著劉硯出來的好漢子,也有涼城本地的鄉勇,甚至還有幾個麵孔稚嫩的少年,他們靜靜地躺在那裡,似乎睡著了。
劉硯換下了那身被血汙浸透、破損不堪的衣甲,隻著一身素色深衣,長發簡單束起,臉上的血汙早已洗乾淨,露出了俊朗不凡稜角分明的麵容。
尤其是那雙眼睛,明亮又深沉,不見昨日戰場上懾人的亮光,卻滿滿都是化不開的凝重。
張遼、陳老卒、二麻子,以及所有還能站著的漢子,都默默聚集在這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韓倉曹帶著幾個老弱,搬來了粗糙的陶碗和幾壇濁酒。
沒有香燭,也沒有紙錢,更沒有什麼繁瑣的祭奠儀式,唯一的祭品胡人的頭顱!
劉硯端起一個陶碗,走到了佇列的最前方,看著這些再也不會醒來的兄弟們。
他繼續沉默了片刻,目光慢慢掃過每一張臉,想要記住他們最後的模樣。
“拿酒來!”
韓倉曹連忙抱起一壇酒,沒等他開啟泥封,劉硯就一把搶過了酒罈子。
拍開泥封,濃烈卻粗劣的酒氣瀰漫開來,他倒滿了手中的陶碗,然後走到第一個睡著的兄弟麵前,蹲下身,將碗裡的酒緩緩灑落在了地上。
“兄弟,走好!”
乾澀的聲音中滿滿都是悲痛,然後是第二碗、第三碗……
劉硯給每一個睡著的兄弟都敬上了一碗酒,說了一句“兄弟,走好!”
這個簡單的動作,他重複了無數遍,一點都不覺得不耐煩。
張遼眼眶通紅看著劉硯每一次敬酒;陳老卒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滿滿是無法控製的淚水;瘸著腿的二麻子低著頭,肩膀不住聳動。
最後,劉硯為自己倒了一碗酒,直起了身子。
他轉過身,麵向張遼等人,舉起了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兄弟們,不瞞大家,我本來是準備有一段哀婉動人的祭文和激情熱血的祝酒詞的!什麼嗚呼哀哉,什麼第一碗敬戰死的兄弟,什麼第二碗敬這裡的諸位,什麼第三碗敬大漢河山之類的話。但,這裡我不想說了!不是我劉硯沒有文化,而是酒真的不夠了!”
說到這裡,劉硯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還有,就算話說得再冠冕堂皇,但兄弟們還是活不過來啊!”
話音剛落,大家終於再也忍不住哭泣聲。
“嗚呼!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吾實為之,其又何尤!”
而就在劉硯心情沉重,借了韓愈的《祭十二郎文》中的一句表達自己的悲痛的時候,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卻自城南的官道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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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祭文!當浮一大白!”
隻見,二十餘騎向著這裡而來。當先一人,大約三十來歲的樣子,服飾華貴,向著劉硯拱手笑道。
非常直白的誇讚聲,卻讓劉硯等人十分憤怒!
韓倉曹看向來人,湊到了劉硯的耳邊悄悄道,
“劉君,這就是帶著物資軍械逃走的竇縣令。”
聽到韓倉曹的話,劉硯差點笑出聲。不是逃走了嗎?戰鬥結束第二天就回來搶功了是吧?真不愧是雁門竇氏。真不知道,身邊的這些漢子們,又有幾個是雁門竇氏留下的暗子呢?昨天連夜傳的訊息是吧!
竇縣令見劉硯等人不理他,也不見怪。既然劉硯不親近自己,他也懶得虛與委蛇。
“你就是涼城盛傳的漢室宗親劉硯劉郎君?某乃是本縣縣令。你在本縣的指揮下,成功抵禦了胡人大軍,斬殺了敵酋,實為大功一件!本縣會向刺史大人稟報你的功勞的!敵酋檀石槐的頭顱在哪?快帶本縣去看!”
竇縣令一邊說著,一邊死死盯著韓倉曹。
竇縣令的話無恥至極,讓張遼瞬間大怒,二麻子更是一言不發,瘸著腿就要去找自己的刀和盾。
陳老卒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一手輕輕拉住了劉硯的衣角,搖了幾下。
韓倉曹在竇縣令的目光下,有些瑟瑟發抖,顫顫巍巍伸出手指,指向了作為祭品的頭顱。
竇縣令的眼睛,順著韓倉曹顫抖的手指,看到了那堆作為祭品的胡人首級上。
最上方,可不就是檀石槐那顆鬚髮怒張、麵目猙獰的頭顱嗎?那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望向天空,彷彿還在驚駭於劉硯的強大。
竇縣令的雙眼瞬間發亮,那是一種混合著貪婪和興奮的光芒。
此時的竇縣令,根本看不到劉硯眼中的怒火,也看不到張遼身上即將爆發的殺意,更不在意瀰漫全場的悲傷與壯烈。
他能看到的隻是即將到來的加官進爵!這可是諸胡的首領啊,保底一個關內侯!家族再運作一下,得個亭侯也不是不可能!
竇縣令帶著幾名心腹,徑直向著首級堆走出,他的步伐輕快,看都不看劉硯等人一眼。
“好!好!好!果然是檀石槐!這就是本縣親手斬殺的檀石槐!”
他蹲下身子,細細端詳,還用馬鞭撥弄了幾下,臉上露出了滿意,不,應該是得意的笑容。
“哈哈哈!胡人劫掠邊郡,罪大惡極!今伏誅於此,實乃本縣守土有方之果!真乃是大功一件,大功一件啊!”
竇縣令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看向了劉硯,語氣中帶著一種施捨一般的讚許,
“劉硯是吧,你做得很不錯!剛才聽你的祭文隻一句,卻也可見你是有些文採的!不如留在本縣身邊做個縣丞如何?這次的報功文書上,本縣也會為你重重記上一筆!檀石槐的首級本縣就帶走了,這是呈交州府,上報朝廷的證物!”
說完,他一揮手,示意身後的心腹上前收取。
“我看誰敢動?”
一聲大喝,如同猛虎咆哮,炸響了寂靜的場麵。
說話的人不是劉硯,而是張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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