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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陳登,此戰過後定會來投,屆時徐州政務應當能理順。
若論理政之才,彭城張昭與廣陵張紘纔是上選,須趕在孫策之前將這二人收歸已用。
…………
另一邊,糜竺展讀著劉備的回信,久久不語。
身旁的糜芳問道:“兄長因何蹙眉?”
糜竺將信紙遞過去,自已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莫非劉玄德看出了糜家有所保留?”
糜芳讀罷麵露訝色:“劉玄德竟邀我等赴廣陵賞月,還說免得舟車勞頓、路途不安。
可廣陵縣城如今還在袁術手中啊。”
糜竺頷首:“正是。
數日前劉玄德以少勝多重創袁術,此刻又如此篤定約在廣陵相見,分明是要向我等證明——他將是廣陵郡日後的主人,是一方諸侯,更可能是未來的天下雄主。”
“兄長,我們一路追隨劉玄德至此,從未見他如此淩厲!”
糜竺搖頭:“或許是他軍中另有高人。
待到廣陵見了便知。
二弟,速去準備,此番須傾力相助,莫讓陳氏搶了先機。”
糜芳匆匆離去安排,此處暫且不提。
…………
袁術狼狽逃回壽春那日,劉備握著趙塵的手率先踏入大帳,笑意幾乎從眼角溢位來。
今日大捷不隻贏下一戰,更決定了廣陵郡將落入誰手。
慶功宴早已讓孫籌備妥,大軍稍作整頓便可開席。
眾人依次落座。
趙塵居於大帳左側首位——依例文臣列左,武將列右——其後是簡雍、孫乾等謀士;右側以關羽為首,張飛次之,陳到首次位列其間。
看著案上豐盛的餐食,趙塵終於舒心一笑。
取下淮浦之後,劉備軍總算有了補給,能吃上一頓像樣的飯了。
劉備率先舉杯:“將士們辛苦,先共飲此盞。”
眾人歡然同飲。
趙塵淺嘗一口,便知這酒不過尋常村釀水準。
但他本不善飲,往日寢室裡幾杯啤酒便能醉倒,此刻自然謹慎。
那時在學堂舍中能縱情豪飲,此地卻不可任性。
劉備又舉盞道:“此戰首功,當屬厚德先生!備先敬先生一盞。”
趙塵不便推卻,仰首飲儘。
張飛見宴席已暖,當即起身大步走到趙塵案前。
“先生,俺也敬你!這仗打得痛快,五千破八萬,天下少有!”
話未說完,酒已入喉。
趙塵亦覺暢快,再次乾杯。
眾人輪番來敬,趙塵一一應下。
數盞落腹,早覺天旋地轉,視線漸漸朦朧起來。
陳到是第一個見到趙塵的。
帳中燈火搖晃,酒氣混著皮革味。
他端起陶碗時手指微微發抖——冇有眼前這個人的提攜,此刻他應當還在營門外巡哨,絕無可能坐在這裡與諸將同飲。
三碗濁酒入喉,喉頭滾燙。
趙塵扶住他行禮的手臂。
年輕人掌心有常年握韁磨出的硬繭,臂膀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兵書要讀透,”
他聲音不高,“往後用得著。”
陳到重重點頭,退回席間時碰倒了案幾邊的箭囊。
最後走過來的是關羽。
酒意讓視野蒙了層薄紗,但趙塵仍看清了那張臉上細微的變動——眉峰壓低半分,下頜線條比平日鬆了些許。”先前是關某眼拙,”
聲音沉厚如古鐘,“未識先生大才。”
趙塵冇說話,隻舉碗飲儘。
能讓這位低頭已是破曉時分的第一縷光。
要在劉備帳下立足,關羽的態度比任何兵符都緊要。
這場仗打下來,關羽確實認了趙塵的謀略。
論斬將奪旗他自信天下無人能及,可若要以五千對八萬,他亦無十足把握。
這種認可與對劉備的忠義不同:前者是棋手對妙手的頷首,後者是骨血裡的烙印。
趙塵心底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稍鬆。
最大的變數暫且穩住了,雖離真正收服尚需時日,至少眼下他能留在這支隊伍裡。
“將軍言重。”
酒液滑入喉中時,劉備清了清嗓子。
“先生那日的承諾,可還作數?”
趙塵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當然記得——軍師之位。
他點了點頭。
帳中響起幾聲壓抑的吸氣聲。
劉備猛地站起身,衣袍帶翻了酒盞。”自此刻起,厚德先生便是全軍軍師!”
聲音在牛皮帳壁間撞出迴響,“他的話,便是我的話。”
一塊青玉佩遞到眼前,繫繩已磨出毛邊。
“印信暫缺,以此代之。”
劉備的手很穩,眼神卻燙得灼人,“備的身家性命,漢室的將來,都托付先生了。”
趙塵跪地接過。
玉佩觸手溫潤,重量卻壓得腕骨發酸。
是了,從這一刻起他再不是隔岸觀火的看客。
先前那些指點江山的言語不過是沙盤推演,如今自已已踏入棋局——生死攸關的棋局。
他將自已綁在了這條風雨飄搖的船上,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改變航向。
張飛的笑聲震得耳膜發麻。”軍師怎這般不經喝!”
陶碗又遞到唇邊。
趙塵左一口右一口地應著,直到視野裡的火光碎成千萬點金斑。
最後聽見的是身體倒進氈毯的悶響,以及遠處誰在喊:“快扶軍師去歇著!”
晨光刺透帳縫時,趙塵才睜開眼。
頭痛像有鈍錘在顱內敲打。
營帳裡空蕩蕩的,銅盆清水擺在矮幾上,麻布疊得方正。
他想起昨夜那些搖晃的人影,咧了咧嘴——張飛勸酒的架勢簡直像在攻城。
他撐起身,去翻那個始終不離身的行囊。
指尖探過夾層時觸到一小包硬物。
是茶葉。
農大那些宿醉的清晨,寢室裡總飄著這股苦香。
營帳裡尋不著半片茶葉,趙塵隻得放棄。
他思忖著,有張飛在劉備軍中,往後少不了酒局——要麼滴酒不沾,一旦舉杯定會被那莽漢灌到不省人事。
酒量是孃胎裡帶的,看來得琢磨怎麼製茶了。
晨光從帳簾縫隙裡硬鑽進來,在地上切出幾道晃眼的白。
雖是八月中秋時節,日頭依舊毒辣。
趙塵活動幾下肩頸,草草抹了把臉便掀簾而出。
帳外站著幾張陌生麵孔。
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如今頂著軍師名頭,又手無縛雞之力,劉備自然要多派些人守著。
這點上,那位主公待他確實不薄。
不遠處那個黑塔般的身影動了。
張飛瞧見他出來,三步並兩步湊上前,靴底帶起一小蓬塵土。
“軍師可算醒啦!大哥讓我在這兒候著。”
“等我?”
“昨夜是俺灌醉了你,大哥說今日得由俺照看。
早晨他來時你還睡著,便留俺在此,他們先進城了。
俺等軍師一道走。”
趙塵扯了扯嘴角:“翼德海量,佩服。”
張飛搓著手嘿嘿直笑:“這才哪兒到哪兒!真要放開喝,你們全得趴桌底。
昨夜俺收著勁兒呢。”
話音未落,趙塵已轉身往淮陰城方向疾走。
張飛牽著兩匹馬跟在後麵,韁繩在手裡甩得啪啪響。
趙塵心裡倒是暖的——能讓張飛親自等候,劉備這份心意夠重。
馬背上張飛興致勃勃,指著沿途山水說個不停:“瞧瞧這淮陰,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趙塵半個字冇聽進去。
他根本不會騎馬,從前隻在內蒙古旅遊時跨上過配有馬鐙的馴馬。
眼下這匹馬光溜溜的,雙腿使不上力,整個人被顛得五臟六腑都快挪了位。
好不容易捱到城門前,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沿街蜷縮著成群的乞討者,骨瘦如柴的孩童裹著破布片,貼在大人乾癟的胸膛上。
端缺碗的男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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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尚存屋簷的牆角、城牆根、河灘邊,像一堆被遺棄的舊物。
地上凝著深褐色的汙漬,混著草屑與爛布,還有人蹲在那兒翻撿著什麼。
踏入城內,主道全是泥濘,不見半塊規整石板。
兩側開張的鋪子稀稀拉拉,除了糧店和布莊,再冇彆的營生。
趙塵的眉頭擰成了結。
戰火燎過的地方,最先燒儘的總是平民的活路。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哪會低頭看泥濘裡的掙紮?除了橫征暴斂、刮儘地皮,誰在乎螻蟻是死是活。
活在最底層,卻要吞下最苦的果——難怪黃巾要揭竿。
尋常日子過不下去時,反叛就成了唯一的路。
不為彆的,隻為喉頭那口飯。
他來自衣食無憂的世紀,卻清楚那份安寧是有人以命換來的。
走到一個瑟縮的孩子跟前,他脫下外袍裹住那具小身子,又將隨身乾糧分給圍攏來的百姓。
“鄉親們跟著劉玄德,我擔保你們有飯吃。”
張飛站在後麵,胸腔裡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他原以為天下隻有大哥會這樣把百姓擱在心尖上,隻有大哥肯為這些不相乾的人奔波。
冇料到這年輕軍師也有這副心腸,更冇料到對方此刻還在替大哥收攏人心。
黑臉漢子暗自咬牙:往後誰要動軍師,先過他這關。
趙塵轉身時聲音已經恢複平靜:“勞煩翼德通知公祐和憲和,到縣衙碰頭。
這些百姓餓不得,先開倉放糧。”
“軍師仁義!”
張飛抱拳離去,馬蹄在土路上踏出一串悶響。
另一邊,糜竺既已決意押注劉備,整個家族便如齒輪般轉動起來。
東海老宅裡算盤聲日夜不息,清點物資、調配人力、籌劃往後經營路數,空氣裡都飄著賬冊的墨味。
糜竺比誰都明白:亂世裡能否讓糜家再進一步、把商賈之名換成士族門楣,全看八月十五那局棋了。
錢糧馬匹皆可計量,唯有一事他始終懸著心,偏偏此事最緊要。
八月初的清晨,他將妹妹喚進書房。
糜綠筠推門時帶進一縷晨風。
女子年方十六,身姿已如初夏新荷,通曉詩書更勝尋常男兒。
未及笄時便名動東海,如今容顏愈盛,隻是糜家上下都知曉:這位姑娘骨子裡有主見,從不被世俗繩索捆住手腳。
她斂衽行禮:“兄長尋我何事?”
糜竺冇有立刻應答,起身還了一禮:“妹妹先坐。”
四目相對時,他心底浮起一絲愧意。
兩人隔案坐定。
糜竺緩緩開口:“如今天下崩亂,豪強割據,大漢若無變革,恐怕氣數將儘。”
“兄長慎言。
曹操雖挾天子令諸侯,明麵上仍是漢家天下。”
糜竺頷首。
他這個妹妹,心思總是細得像繡花針。
糜家幾代人積累的財富已堆成山巒,卻始終跨不過那道無形的門檻。
亂世裡銅錢叮噹響得再歡,也比不上官印輕輕一叩的聲響。
他曾將希望係在陶謙的袍角上,可那棵大樹倒下後,整片徐州再找不到能遮蔭的屋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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