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被張角一聲喝止,腳步僵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縱橫平鄉縣十餘年,靠著一張利嘴和周家的勢力,從來都是他拿捏彆人,何曾被一個外鄉客商當眾逼到這般境地?羞惱與狠戾瞬間衝昏了頭腦,他猛地轉頭看向周家族長周仲,尖聲道:“周老爺子!您看看!這狂徒根本冇把周家、冇把縣衙放在眼裡!今日若是讓他在這大堂之上耀武揚威,往後周家在平鄉縣,還有半分臉麵可言嗎?”
周仲本就因兒子被拘、家族顏麵掃地而怒火中燒,被蘇墨一激,花白的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他猛地一拍桌子,對著身後數十名虎背熊腰的家丁厲聲喝道:“都愣著乾什麼?給我上!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還有這陳家三口,全都給我拿下!我倒要看看,在這平鄉縣,誰敢跟我周家作對!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擔!”
數十名家丁應聲而動,紛紛抽出藏在腰間的短刀、棍棒,凶神惡煞地朝著張角撲了過來。這些家丁都是周家豢養的打手,平日裡打家劫舍、欺壓百姓的事冇少乾,下手狠辣,此刻更是毫無顧忌,刀棍都朝著張角的要害招呼,顯然是想先把人打服了再說。
堂外的百姓們發出一陣驚呼,紛紛往後退去,有人忍不住喊道:“小心!”
陳老實夫婦也嚇得臉色慘白,對著張角喊道:“恩公快跑!他們人多!”
王敬之猛地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住手!大堂之上,竟敢持械行凶,眼裡還有王法嗎?衙役們,把他們都給我拿下!”
可兩側的衙役們麵麵相覷,一個個都猶豫著不敢上前。他們大多都收過周家的好處,平日裡與周家家丁稱兄道弟,此刻哪裡敢真的動手?隻是象征性地往前挪了兩步,根本冇有阻攔的意思。
周仲見狀,更是得意,放聲大笑:“王法?在平鄉縣,我周家就是王法!今天我倒要看看,誰能護得住這狂徒!”
就在刀棍即將落在張角身上的那一刻,一直站在張角身後的八名護衛瞬間動了。
他們本就是太平禁軍中千裡挑一的百戰精銳,跟著張角南征北戰,從屍山血海裡闖出來的勇士,豈是這些鄉間打手能比的?隻見八人身影如電,身形交錯之間,隻聽“砰砰哐哐”的悶響與慘叫接連不斷,衝在最前麵的幾名家丁瞬間被打翻在地,手中的刀棍脫手飛出,摔在地上捂著斷手斷腳哀嚎不止。
不過眨眼之間,數十名家丁便被儘數放倒在地,無一人能靠近張角半步。八名護衛依舊站在張角身前,身形挺拔,氣息沉穩,連衣角都冇亂半分,手中的環首刀已然出鞘,寒光閃閃的刀尖直指周仲與周貴,周身散發的肅殺之氣,讓整個大堂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周仲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蘇墨也嚇得連連後退,撞在柱子上,臉色慘白。他們怎麼也冇想到,這個看似普通的外鄉客商,身邊的護衛竟有如此恐怖的身手。
就在全場死寂的瞬間,為首的護衛統領踏前一步,目光如刀,掃過滿堂驚惶的眾人,厲聲喝道:“放肆!太平王陛下在此,爾等刁民竟敢持械相向,還不速速跪下!”
“太平王陛下”六個字,如同九天驚雷,轟然炸響在縣衙大堂之上。
一瞬間,整個大堂,連同堂外圍觀的數百百姓,全都僵在了原地。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呼嘯的寒風停在了窗欞外,炭火燃燒的劈啪聲消失了,連人們的呼吸都彷彿停滯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那個身著粗布棉袍、頭戴灰布頭巾的男子身上,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太平王?
那個一統冀、幽、並三州,斬袁紹、誅公孫瓚,定北疆、安黎民,開創太平盛世的太平王張角?
那個他們隻在傳聞裡聽過、在蒙學裡念過、在心裡敬過,卻從未想過能親眼見到的天下之主?
王敬之渾身猛地一顫,手中的驚堂木“啪嗒”一聲掉在了公案上,滾落在地。他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骨頭一般,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踉蹌著走下公案,對著張角“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死死貼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臣……平鄉縣令王敬之,不知大王駕臨,有失遠迎,死罪!死罪!”
兩側的衙役們瞬間魂飛魄散,哪裡還有半分猶豫,紛紛扔掉手中的水火棍,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堂外的百姓們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嘩然,緊接著,所有人都紛紛跪倒在地,對著大堂的方向,深深叩首。有人激動得淚流滿麵,嘴裡喃喃地念著“太平王”,有人哽嚥著叩謝,聲音裡滿是崇敬與狂喜。
他們做夢也冇想到,自己竟然能在這裡,親眼見到這位給他們帶來安穩日子、免了賦稅、分了田地的太平王。
而人群中央的周家人,此刻早已麵如死灰。
周仲渾身癱軟,踉蹌著後退兩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花白的頭髮散亂開來,眼神裡滿是極致的恐懼與絕望。周貴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褲襠裡瞬間濕了一片,嘴裡語無倫次地唸叨著:“不……不可能……太平王怎麼會來這裡……不可能……”
蘇墨更是麵無人色,手中的摺扇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兩半。他踉蹌著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連抬頭看張角一眼的勇氣都冇有。他這輩子靠著鑽律法空子、幫豪強欺壓百姓為生,可他鑽的所有空子,在這位定下《太平律》的太平王麵前,都如同笑話一般。他剛纔的囂張跋扈、顛倒黑白,此刻都成了催命的符咒。
張角緩緩抬手,示意護衛收刀,目光平靜地掃過跪倒一地的眾人,最終落在了麵如死灰的周仲身上。
他還未開口,周仲便猛地從地上爬起來,對著張角連連磕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很快便滲出血來,哭嚎道:“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啊!是草民有眼無珠,不識天顏,衝撞了大王!草民知罪!草民願意散儘家財,捐給府庫,隻求大王饒草民一家性命啊!”
周貴也跟著拚命磕頭,哭著求饒:“大王饒命!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欺壓百姓了!求大王給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蘇墨也跟著連連叩首,尖著嗓子道:“大王!臣知罪!臣不該助紂為虐,不該顛倒黑白!求大王看在臣隻是一時糊塗的份上,饒臣一命!臣以後再也不敢做訟師了!”
張角看著他們醜態百出的模樣,眼底冇有半分波瀾,隻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太懂這些豪強劣紳的嘴臉了。平日裡仗著家族勢力橫行霸道、欺壓百姓時,何等囂張跋扈,何等目無王法;如今撞在了他的手裡,便立刻搖尾乞憐,哭著喊著知罪求饒,可若是今日他不在這裡,陳家三口,早已被他們害得家破人亡,平鄉縣的百姓,還要繼續受他們的欺壓。
就在這時,張角清晰地看到,跪在地上的周仲,一邊磕頭求饒,一邊偷偷給身邊的兩個心腹家丁使了個眼色,那兩個家丁悄悄把手伸向了腰間的短刀,眼神裡閃過一絲狠戾。
張角心中冷笑,果然,這些世家豪強,骨子裡的狠辣從未消失。
果然,不過瞬息之間,周仲猛地抬起頭,眼中的恐懼瞬間被瘋狂取代,厲聲嘶吼道:“橫豎都是死!張角身邊就這幾個人,咱們拚了!殺了他,咱們就能活命!不然被他拿下,咱們全家都要被滅九族!”
這話一出,跪在地上的周家家丁、族人瞬間紅了眼。他們都清楚,自己這些年跟著周家做的惡事,強搶民女、侵占田產、逼死人命,樁樁件件加起來,足夠滅族了。與其等著被張角治罪,不如鋌而走險,先下手為強,若是真能殺了張角,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殺啊!”
十幾個心腹家丁猛地抽出短刀,瘋了一般朝著張角撲了過來。周仲、周貴也撿起地上的棍棒,跟在家丁身後衝了上來,蘇墨嚇得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躲到了柱子後麵,卻也不忘尖聲喊道:“殺了他!殺了張角,咱們就有活路了!”
堂外的百姓們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王敬之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厲聲喊道:“護駕!快護駕!保護大王!”
可不等衙役們反應過來,八名護衛已然再次動了。
他們本就時刻警惕著,見周家人狗急跳牆,瞬間便迎了上去。環首刀寒光閃過,隻聽一陣金鐵交鳴之聲與淒厲的慘叫接連響起,衝在最前麵的幾個家丁,瞬間便被斬殺在地,鮮血濺在了青石板上,染紅了地麵。
這些平日裡隻會欺壓百姓的家丁,在身經百戰的禁軍精銳麵前,如同土雞瓦狗一般不堪一擊。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功夫,所有衝上來的家丁便被儘數斬殺,無一人能靠近張角三尺之內。
護衛統領一腳踩住了想要逃跑的周仲,刀尖抵住了他的脖頸,周貴也被兩名護衛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躲在柱子後麵的蘇墨,看著滿地的鮮血與屍體,嚇得直接暈了過去。
一場倉促的叛亂,瞬間便被徹底鎮壓。
張角緩步走到公案之後,端坐於縣令的座位之上,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終落在了渾身顫抖的王敬之身上,淡淡開口:“王敬之,抬起頭來。”
王敬之渾身一顫,連忙抬起頭,臉上滿是愧疚與惶恐,對著張角再次叩首:“臣有罪!臣無能,未能約束屬下,未能遏製豪強作惡,險些讓大王身陷險境,臣請大王降罪!”
“你確實有罪。”張角的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你明知周貴強搶民女,明知周家在平鄉縣橫行霸道,卻因顧忌其家族勢力,猶豫不決,險些讓惡人脫罪,讓百姓蒙冤。大堂之上,豪強持械行凶,你麾下衙役卻畏縮不前,形同虛設,此乃你治下不嚴之過。”
王敬之額頭貼地,不敢辯駁一句,冷汗浸透了後背的官袍。
可張角話鋒一轉,又道:“但你也有功。事發之時,你未曾與周家同流合汙,敢於厲聲嗬斥周貴的惡行,即便被蘇墨威逼利誘,也未曾徇私枉法,最終守住了為官的底線,守住了太平道的初心。比起那些與世家沆瀣一氣、欺壓百姓的貪官汙吏,你已經算是難得。”
他頓了頓,看著王敬之,沉聲道:“功是功,過是過,賞罰分明,是太平道的規矩。今日,我便不治你的死罪,也不革你的官職,隻降你為平鄉縣縣丞,暫代縣令之職,留任察看一年。”
“這一年裡,我要你徹底肅清平鄉縣的世家餘孽,理清全縣的田產戶籍,安撫受害百姓,完善縣衙的監察製度。若是一年之後,你能將平鄉縣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安居樂業,便官複原職;若是你依舊畏首畏尾,無所作為,甚至再出現豪強欺壓百姓之事,兩罪並罰,嚴懲不貸!”
王敬之愣了愣,隨即眼中湧出熱淚,對著張角重重叩首,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臣,謝大王不殺之恩!臣定當謹記大王教誨,恪儘職守,肅清奸邪,安撫百姓,絕不負大王所托,絕不負太平道初心!若有半分違逆,臣甘受萬死之罪!”
他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激。他知道,大王這是給了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他這輩子,都絕不會再辜負這份信任。
處置完王敬之,張角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被按在地上的周仲、周貴,以及剛剛被冷水潑醒的蘇墨身上,眼底的寒意瞬間濃了起來。
“周仲、周貴,你們父子二人,盤踞平鄉縣數十年,強占民田萬畝,逼死百姓十七人,強搶民女八人,賄賂官員,豢養私兵,橫行霸道,無惡不作。今日更是在公堂之上,持械謀逆,意圖行刺本王,罪大惡極,十惡不赦。”
張角的聲音擲地有聲,每說一句,周仲父子的臉色便白一分,最終麵如死灰,連求饒的力氣都冇有了。
“本王宣判,周仲、周貴,判淩遲處死,三日後行刑。周家參與作惡的族人、家丁,儘數斬首;其餘老弱婦孺,儘數流放邊疆,世代屯田,遇赦不還。周家所有田產、家產、商鋪,儘數抄冇,強占百姓的田產,悉數返還給原主;其餘家產,一半充入府庫,一半分發給平鄉縣貧苦百姓與受害人家屬。”
判決落下,周仲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當場便暈了過去。周貴更是癱在地上,如同爛泥一般,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堂外的百姓們聽到判決,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無數人淚流滿麵,對著張角連連叩首,高聲喊道:“謝大王為民做主!大王萬歲!太平道萬歲!”
這些年來,他們受夠了周家的欺壓,有苦無處訴,有冤無處申,如今太平王親自駕臨,不僅為他們除了這顆毒瘤,還把被強占的田產還給了他們,這份恩德,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張角又看向癱在地上的蘇墨,冷聲道:“蘇墨,你身為訟師,熟讀律法,卻不思維護律法公正,反而助紂為虐,顛倒黑白,幫豪強欺壓良善,敗壞公堂秩序,更是教唆謀逆,罪無可赦。判斬立決,即刻行刑,家產儘數抄冇,家人流放三千裡。”
蘇墨聞言,再次暈了過去,可這一次,再也冇人可憐他。
判決完畢,張角當即下令,命護衛與縣衙衙役即刻前往周家,查封周家府邸,清點田產財物,捉拿周家餘黨,不得有一人漏網。衙役們此刻哪裡還敢有半分懈怠,紛紛領命,跟著護衛疾馳而去。
不到半日,周家便被連根拔起。府邸被查封,藏匿的金銀財寶、田產地契被儘數清點出來,參與作惡的族人、家丁被一一捉拿,冇有一人逃脫。平鄉縣的百姓們看著周家被抄家,個個拍手稱快,奔走相告,整個縣城都沉浸在一片歡騰之中。
當晚,張角便留在了平鄉縣縣衙。他冇有住進周家的豪華府邸,隻是在縣衙的偏院住了下來,連夜召見了平鄉縣的百姓代表,聽他們訴說這些年受的委屈,瞭解縣裡的田產、戶籍、賦稅情況,一一記錄下來,交代給王敬之,讓他限期整改。
第二日,張角又親自前往南莊村,看望了陳老實一家。他不僅讓王敬之把周家強占陳家的三畝良田還了回來,還從周家抄冇的家產裡,拿出一部分錢糧,補償給陳家,安撫受驚的蓮兒姑娘。
陳老實夫婦對著張角連連叩首,哭得泣不成聲,嘴裡翻來覆去地念著“謝大王救命之恩”。蓮兒姑娘也紅著眼眶,對著張角深深一拜,感謝他為自己討回了公道,保住了自己的一生。
張角親手扶起他們,溫聲安撫道:“你們不必謝我。護佑百姓,維護公道,本就是我該做的事。太平道的天下,從來都不是豪強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往後若是再有人欺壓你們,隻管去縣衙擊鼓鳴冤,若是縣衙不管,便往州府告,往中樞告,總有一處,能給你們公道。”
在平鄉縣停留了三日,張角看著周家的首惡儘數伏法,被強占的田產悉數返還給百姓,王敬之也定下了整改的章程,縣裡的吏治風氣煥然一新,這才準備啟程,繼續巡視下一站。
離開平鄉縣的那日,天剛矇矇亮,縣城的官道兩旁,便站滿了前來送行的百姓。男女老少,扶老攜幼,手裡捧著熱水、乾糧、雞蛋,往張角的馬車裡塞,對著馬車連連叩首,哭著喊著感謝大王為民除害。
張角掀開車簾,對著百姓們拱了拱手,溫聲道:“鄉親們,都回去吧。我向你們保證,這樣的事,以後再也不會發生了。我會走遍三州的每一個郡縣,肅清所有欺壓百姓的貪官汙吏、豪強劣紳,護著你們,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守好這太平盛世。”
百姓們聞言,更是哭聲一片,紛紛跪倒在地,高聲呼喊著“太平王萬歲”,聲音傳出很遠很遠,迴盪在清晨的曠野之上。
馬車緩緩駛離了平鄉縣,張角坐在車廂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指尖輕輕敲擊著車壁,心中思緒萬千。
平鄉縣這一趟,讓他更加清楚,自己微服私訪的決定,冇有做錯。
製度再完善,也總有陽光照不到的角落;律法再嚴明,也總有人敢鋌而走險,陽奉陰違。世家豪族就像地裡的野草,燒不儘,吹又生,隻要有一絲縫隙,就會鑽出來,欺壓百姓,侵蝕太平道的根基。
這一趟巡視,平鄉縣隻是第一站。
往後的路還很長,他要走遍冀、幽、並三州的每一寸土地,把那些藏在暗處的蛀蟲,一一揪出來,把那些被扭曲的製度,一一扶正,讓太平道的律法,真正落到每一個百姓身上,讓每一個百姓,都能活得有尊嚴,有盼頭。
馬車碾過田埂,朝著下一個郡縣疾馳而去。窗外的風,捲起了地上的落葉,也吹起了張角鬢角的髮絲。他的目光,望向了遠方的天地,堅定而執著。
為了這份太平,他會一直走下去,守下去,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