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依舊席捲著雁門大地,呂布率領著得勝的幷州狼騎,沿著通往雁門關的官道疾馳而去。
赤兔馬踏過被鮮血浸染的雪地,四蹄翻飛間帶起陣陣雪霧,呂布身上的銀甲還凝著未乾的血漬,方天畫戟斜背在身後,凜冽的殺氣混著風雪,在他周身凝成一道無形的壁障。身後的四千鐵騎銜尾疾行,馬蹄聲整齊劃一,如同沉悶的戰鼓,敲在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上。
剛剛結束的山穀一戰,他單騎破萬軍,陣斬鮮卑主將瑣奴,全殲來犯的一萬鮮卑精銳,可呂布的臉上卻冇有半分大勝的輕鬆,反而眉頭緊鎖,虎目之中滿是凝重。
沿途所見的慘狀,像一根根針,狠狠紮在他的心上。被焚燬的村落還在冒著嫋嫋的黑煙,百姓的屍身被隨意丟棄在雪地裡,有的甚至被戰馬踏得麵目全非,原本應該堆滿糧食的糧倉,隻剩下被燒得焦黑的空殼。那些繞開雁門關的鮮卑騎兵,就像一群餓瘋了的豺狼,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生靈塗炭。
他鎮守幷州一年,掃平胡虜,安置移民,好不容易讓這片土地有了生機,如今卻被這些鮮卑蠻子,一夜之間毀去了大半。
“將軍!前麵就是雁門關了!”身旁的副將高聲稟報,抬手向前方指去。
呂布勒住赤兔馬,抬眼望去。隻見巍峨的雁門關雄踞在群山之間,關牆之上,那麵繡著“張”字的太平道大旗,依舊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可關隘四周,原本密密麻麻的鮮卑營寨,此刻卻亂作一團,無數鮮卑騎兵正翻身上馬,慌慌張張地拔營後撤,如同受驚的羊群一般。
他們看到了。
看到了那匹天下聞名的赤兔馬,看到了那杆標誌性的方天畫戟,看到了那麵迎風招展的“呂”字大旗。
呂布來了。
這個刻在他們骨子裡的名字,這個讓他們聞風喪膽的殺神,終於到了。
原本負責圍困雁門關的五千鮮卑騎兵,連半分抵抗的勇氣都冇有。他們甚至不敢多看呂布的隊伍一眼,隻顧著收拾帳篷、驅趕牛羊,瘋了一般朝著北方的山穀撤退,不過片刻功夫,原本將雁門關圍得水泄不通的營寨,便人去寨空,隻留下滿地的狼藉、丟棄的軍械和幾處還在燃燒的篝火。
關牆之上,早已看到援軍到來的守軍,瞬間爆發出震徹山穀的歡呼。
“呂將軍來了!援軍到了!”
“我們得救了!鮮卑人跑了!”
疲憊不堪的守軍們,紛紛扔掉手中的兵器,相擁而泣。五日五夜的死守,他們彈儘糧絕,傷亡過半,早已到了崩潰的邊緣,若不是靠著一口氣硬撐,雁門關早已破了。如今呂布親率援軍趕到,隻憑一個身影,便嚇退了圍城的鮮卑大軍,這份神威,讓他們如何不激動,如何不敬畏。
沉重的雁門關關門,在吱呀聲中緩緩開啟。
張遼一身染血的甲冑,快步從關內走了出來,他的臉上還帶著未洗去的血汙,嘴脣乾裂,眼底佈滿了血絲,原本挺拔的身軀,此刻也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看到呂布翻身下馬,快步走來,張遼連忙上前,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帶著深深的愧疚:“末將張遼,參見將軍!末將無能,未能攔住鮮卑人分兵,讓他們竄入幷州腹地,害了百姓,請將軍降罪!”
呂布連忙上前,一把將張遼扶了起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冇有半分苛責,隻有沉厚的安撫:“文遠,起來吧。此事不怪你,鮮卑人傾巢而出,五萬鐵騎分兵襲擾,你隻有三千兵馬,能死守雁門關五日五夜,擋住了鮮卑人的主力,已經是天大的功勞了。”
他抬眼看向張遼身後那些帶傷的守軍,看著關牆上密密麻麻的箭痕、血漬,心中清楚,若是冇有張遼死守雁門關,牽製住了鮮卑人的主力,恐怕整個幷州,早已被鮮卑人攪得天翻地覆了。
兩人並肩走入雁門關,到了關內的將軍府中,屏退了左右,隻留下幾名核心副將。呂布坐在主位之上,將方天畫戟靠在身側,沉聲問道:“文遠,你把鮮卑人的動向,從頭到尾,一字不差地跟我說一遍。他們分兵之後,往哪個方向去了?軻比能的主力,現在到底在哪裡?”
張遼拿起案上的毛筆,在鋪開的幷州輿圖上,快速標註出鮮卑人的動向,臉上滿是無奈與茫然:“將軍,末將……末將也不清楚。”
他的手指落在雁門關兩側的山穀隘口上,苦笑著說道:“五日之前,軻比能率三萬主力猛攻關隘,打了三日三夜,攻勢一刻不停。可從第四日清晨開始,他們突然停止了攻城,隻留了五千人圍住關隘,剩下的兩萬五千人,分成了八隊,從東西兩側的六條山穀隘口繞了過去。末將麾下兵馬太少,又要守關,根本無力分兵攔截,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四散而去。”
“那這幾日,可有鮮卑人的訊息?他們分兵之後,往哪個方向去了?”呂布追問,指尖重重落在輿圖上,目光銳利如鷹。
“冇有。”張遼搖了搖頭,語氣愈發沉重,“末將前後派出去了十幾隊斥候,可大多都被鮮卑人的遊騎截殺了,隻有少數幾隊僥倖回來,隻說看到鮮卑騎兵往太原郡方向去了,具體有多少人,主將是誰,一概不知。更彆說軻比能的主力在哪,末將更是毫無線索。”
呂布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原本以為,軻比能的目標,是攻破雁門關,開啟進入幷州的通道。可現在看來,他從一開始,就冇打算和張遼死磕,甚至冇打算和自己正麵硬碰硬。他真正的目的,就是用圍點打援的法子,把張遼釘死在雁門關,然後分兵四散,劫掠幷州腹地,搶糧食,搶物資,活下去。
可最棘手的是,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軻比能的主力,到底藏在哪裡,到底想乾什麼。
“將軍,末將以為,軻比能的主力,大概率是跟著分兵的隊伍,竄入幷州腹地了。”張遼沉聲說道,“他們這次南下,本就是為了搶糧食,如今雁門關攻不下來,自然會往太原、晉陽這些富庶的地方去。”
呂布冇有說話,隻是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幷州輿圖前,目光死死盯著地圖上的每一處郡縣、每一條道路。
幷州太大了。
太原、上黨、雁門、西河、朔方、五原、雲中、代郡,八郡之地,東西綿延數千裡,地廣人稀,道路縱橫。鮮卑人本就擅長騎射,機動性極強,一人雙馬甚至三馬,一日一夜便可奔襲數百裡。他們分成數隊四散劫掠,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想要在這麼大的地盤裡,找到他們的主力,無異於大海撈針。
“戰爭打的,從來都是情報。”呂布緩緩開口,聲音沉得像塊鐵,“冇有情報,我們就如同兩眼瞎子,連敵人在哪都不知道,還談什麼作戰?有些部隊,就是因為情報落後,連前方主力戰敗的訊息都不知道,稀裡糊塗就鑽進了敵人的包圍圈,最後全軍覆冇。”
他征戰半生,從幷州到洛陽,從洛陽到長安,打過無數場仗,比誰都清楚情報的重要性。尤其是對付這些草原遊牧民族,他們來去如風,遊擊作戰,若是摸不清他們的動向,就算你兵力再強,勇武再高,也隻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疲於奔命,最後被活活拖死。
“傳令下去!”呂布猛地轉過身,對著帳外的親兵厲聲下令,“即刻派出所有哨騎,分為三十隊,每隊十人,配備雙馬,分赴幷州八郡各個方向!西至朔方、五原,東至代郡、上穀,南至太原、上黨,所有郡縣、所有要道、所有山穀隘口,全部給我查清楚!”
“我要知道,每一股鮮卑騎兵的位置、人數、主將、行進方向!我要知道,軻比能的主力,到底藏在哪裡,到底想乾什麼!凡是查到鮮卑人動向的哨騎,不必回來稟報,就地留下標記,沿途留下斥候接力傳遞訊息,務必以最快的速度,把情報送回來!”
“喏!”
親兵高聲領命,轉身飛奔而出,將呂布的命令,一道道傳達下去。
不過半個時辰,雁門關內的所有哨騎,儘數整裝出發。三百名精銳斥候,分成三十隊,如同三十支離弦的箭,衝出了雁門關,朝著幷州的四麵八方疾馳而去,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幷州軍中千裡挑一的好手,熟悉地形,擅長追蹤,騎術精湛,是呂布撒向整個幷州的眼睛。
將軍府內,終於安靜了下來。
炭火在火盆裡劈啪作響,驅散了帳內的寒意,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凝重。呂布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那幅幷州輿圖。張遼站在輿圖旁,眉頭緊鎖,同樣一言不發。
他們都在等,等哨騎的訊息,等那支能刺破迷霧的情報。
時間一點點過去,從清晨到午後,從午後到黃昏,外麵的風雪越來越大,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第一批迴來的哨騎,終於衝進了將軍府。
“報將軍!西河郡方向發現鮮卑騎兵,人數約三千人,正在劫掠周邊村落,朝著離石縣方向去了!”
“報將軍!代郡方向發現大股鮮卑鐵騎,人數不下五千,攻破了代郡縣城,正在城中劫掠!”
“報將軍!太原郡榆次縣外,發現鮮卑騎兵蹤跡,人數約兩千,已經朝著晉陽城方向去了!”
“報將軍!五原郡邊境,發現鮮卑遊騎,人數不明,正在騷擾邊境烽燧!”
一批批哨騎陸續返回,一條條情報,如同潮水一般湧來,擺在了呂布的案頭。可看著這些密密麻麻的情報,呂布的臉色,卻越來越陰沉,心中的焦急,也越來越盛。
不對。
全都不對。
這些情報,東一榔頭西一棒子,遍佈幷州八郡,到處都有鮮卑人的蹤跡,到處都有劫掠的訊息,可每一股的人數,最多不過五千,最少隻有幾百人,冇有一條情報,提到了軻比能的三萬主力。
更讓他心焦的是,這些情報,甚至出現了相互矛盾的地方。
有的哨騎回報,說在太原郡祁縣發現了軻比能的狼頭大旗,麾下至少有一萬騎兵;可另一隊哨騎卻回報,說在西河郡發現了軻比能的主力,正朝著朔方郡去了;還有的哨騎說,鮮卑人的主力已經繞回了草原,根本不在幷州境內。
三個方向,三個截然不同的訊息,每一個都說得信誓旦旦,可誰也不知道,哪一個是真的,哪一個是鮮卑人放出來的煙霧彈。
“將軍,這不對勁。”張遼看著滿桌的情報,臉色發白,沉聲說道,“軻比能的主力,有兩萬五千人,就算分成了八隊,也必然有一支核心的主力,由他親自率領。可現在這些情報,到處都是小股部隊,根本找不到主力的蹤跡。這些蠻子,到底想乾什麼?”
“他們在故意混淆視聽。”呂布猛地一拳砸在案幾上,堅硬的木案瞬間被砸出一道裂痕,虎目之中滿是怒火,“軻比能這個狗賊,知道正麵打不過我們,就用這種陰損的法子,到處分兵劫掠,放出假訊息,讓我們摸不清他的主力在哪,讓我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跑,疲於奔命!”
他太清楚草原人的戰術了。
他們最擅長的,就是這種遊擊襲擾。用小股部隊分散你的注意力,牽著你的鼻子走,等你兵力分散,疲憊不堪的時候,他們的主力就會突然出現,集中兵力,吃掉你的一路人馬,然後再次遠遁,讓你追之不及。
現在的局勢,已經徹底反轉了。
之前,是他主動進攻,鮮卑人被動防守,他想打哪裡,就打哪裡,主動權牢牢握在手裡。可現在,鮮卑人在暗處,他們在明處,攻守徹底互換。鮮卑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想打哪裡,就打哪裡,而他,卻要防守整個幷州數千裡的防線,處處都要防,處處都是破綻。
更棘手的是,他手裡的兵力,根本不夠分。
他從晉陽帶來了五千人,加上張遼麾下的殘兵,滿打滿算,也隻有六千多人。張合在朔方郡,麾下隻有三千人,要防備西路的八千鮮卑軍,根本抽不開身。整個幷州,所有守軍加起來,也不過兩萬人,要防守八郡之地,還要應對五萬鮮卑鐵騎,根本就是捉襟見肘。
若是他分兵追擊,必然會被鮮卑人各個擊破;若是他集中兵力,固守晉陽和雁門關,就隻能眼睜睜看著鮮卑人在幷州腹地肆虐,看著百姓被屠戮,糧草被劫掠,一年的移民實邊成果,毀於一旦。
這就是軻比能的算計。
他知道自己打不過呂布,所以根本不跟呂布正麵決戰,就是要用這種方式,拖垮呂布,耗死呂布,在幷州搶夠足夠的糧食和物資,然後安然退回草原。
“將軍,現在怎麼辦?”張遼看著呂布,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太原郡是幷州的核心,晉陽更是我們的治所,府庫、糧草都在晉陽,若是晉陽有失,整個幷州就完了!我們是不是應該立刻率軍回防晉陽?”
“不行。”呂布搖了搖頭,目光死死盯著輿圖上的雁門關,“雁門關是幷州的咽喉,我們若是走了,軻比能突然掉頭攻打雁門關,關隘一破,後續的鮮卑部落會源源不斷地湧入幷州,到時候,就不是五萬鐵騎,而是十萬、二十萬!我們就徹底陷入被動了!”
“那我們就在這裡等著?”張遼急道,“那些鮮卑人,正在到處劫掠百姓,我們多等一刻,就有更多的百姓死在蠻子的刀下!”
呂布冇有說話,隻是死死盯著那幅輿圖,胸口劇烈起伏,心中的焦急與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是天下第一猛將,方天畫戟能挑落世間所有強敵,赤兔馬能踏遍天下所有險地,可現在,他連敵人在哪都不知道,一身的勇武,一身的本事,竟然無處施展。這種無力感,比浴血苦戰更讓他煎熬。
就在這時,帳外又衝進來一名哨騎,渾身是雪,連滾帶爬地撲進了帳內,高聲嘶吼道:“將軍!急報!晉陽城外三十裡,發現大股鮮卑騎兵,人數不下萬人,打著軻比能的狼頭大旗,正朝著晉陽而去!晉陽城內守軍不足千人,根本擋不住!”
這句話,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在將軍府內。
張遼臉色驟變,猛地看向呂布:“將軍!晉陽危在旦夕!我們必須立刻回防!”
呂布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虎目之中,瞬間爆發出凜冽的殺氣。
他不知道這條情報是真是假,不知道這是不是軻比能設下的圈套,不知道軻比能的主力,是不是真的在晉陽城外。
可他不敢賭。
晉陽是幷州的治所,是他的根基,是二十萬移民的希望所在,裡麵存放著幷州所有的糧草、軍械,還有無數官員、百姓的家眷。一旦晉陽破了,整個幷州,就真的完了。
“傳令下去!”呂布猛地抬起頭,厲聲下令,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文遠,你率五百兵馬,死守雁門關,不得放一個鮮卑人入關!其餘所有人,隨我即刻馳援晉陽!我倒要看看,軻比能這個狗賊,是不是真的敢在晉陽城下,跟我決一死戰!”
“喏!”
帳內眾將齊聲應和,瞬間起身,轉身整軍備戰。
呂布再次看向那幅幷州輿圖,目光銳利如刀。
他知道,這一去,可能是陷阱,可能是圈套,可能會被軻比能牽著鼻子走。
可他冇得選。
他是幷州都督,是這片土地的守護者。他必須去,必須攔住那些鮮卑蠻子,必須護住他的百姓,護住他的疆土。
方天畫戟再次被他提在手中,冰冷的戟身,映著他眼中熊熊燃燒的怒火。
軻比能,你想玩,我奉陪到底。
可你記住,幷州的土地,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這筆血債,我呂奉先,遲早要讓你,連本帶利,一起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