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塞北草原,早已褪去了夏日的蔥鬱,漫無邊際的枯黃勁草在凜冽北風中翻湧,如同一**凝固的金色浪潮。寒風捲著細碎的沙礫,呼嘯著掠過連綿的氈帳,將部落裡牛羊的低哞、孩童的嬉鬨都壓得微弱不堪。
烏桓王庭的大帳,便坐落在這片草原的腹地。
這座由黑犛牛毛織就的王帳,足有三丈高、五丈寬,帳外立著十八根刻滿狼頭圖騰的木柱,帳前飄揚著一麵繡著“烏桓”二字與蒼狼圖案的黑色大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帳內,炭火盆裡的羊油木炭燒得正旺,騰起的熱氣驅散了塞外的嚴寒,空氣中瀰漫著馬奶酒的醇香、烤羊肉的脂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肅殺。
烏桓大首領蹋頓,正踞坐在鋪著虎皮的主位上。
他年近五旬,身材魁梧如熊,古銅色的肌膚上佈滿了沙場留下的疤痕,一頭濃密的黑髮編成無數條小辮,辮梢繫著狼牙與銅鈴。他麵容剛毅,眉骨高聳,一雙鷹隼般的眼睛銳利如刀,此刻正低頭看著案上的羊皮卷——那是各部族上報的冬儲清單。
深秋已至,寒冬轉瞬即至。今年草原霜降來得早,牛羊減產三成,不少部落的草料已經見底,若是再不想辦法,整個烏桓數十萬族人,怕是要在這個冬天餓死一半。
蹋頓的手指重重敲在羊皮捲上,眉頭緊鎖。他最得意的兒子樓班,今日一早便帶著百餘騎精銳南下漁陽,說是去探探新入主幽州的張角的底細,順便劫掠些精鹽與糧食。樓班自幼隨他征戰,騎射精湛,性格雖狂躁,卻頗有勇力,蹋頓本以為這不過是一場輕鬆的劫掠,卻冇想到,等來的會是天塌地陷般的噩耗。
“報——!!”
一聲淒厲而惶恐的呼喊,突然穿透了王帳的厚重帷幕,打破了帳內的肅穆。
蹋頓猛地抬頭,鷹眸一凝。帳外的親衛慌亂地掀開幕簾,隻見二三十名衣衫襤褸、渾身是傷的烏桓騎兵,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他們的獸皮甲冑被撕得粉碎,身上佈滿了刀傷、擦傷,有的斷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戰馬早已累得口吐白沫,癱倒在帳外。
這些人,正是樓班麾下的殘兵。
為首的百夫長,是樓班的貼身護衛,此刻他髮髻散亂,臉上沾滿了血汙與沙塵,一條胳膊無力地垂著,顯然已經骨折。他衝進帳內,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至蹋頓案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出鮮血,嚎啕大哭:
“大首領!大事不好了!少主……少主他……他被張角殺了!!”
“什麼?!”
蹋頓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遭雷擊。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帶起一陣勁風,桌上的馬奶酒碗被震得哐當作響。他一把揪住百夫長的衣領,將這個壯碩的漢子生生提了起來,聲音嘶啞而狂暴,帶著滔天的怒火:“你再說一遍!樓班怎麼了?!”
百夫長被勒得喘不過氣,卻依舊哭著嘶吼,語無倫次地將漁陽鹽場的慘狀和盤托出:“少主率我們突襲漁陽鹽場,本想劫掠鹽鐵,誰知……誰知張角就在那裡!他根本不是凡人!他抬手便召來漫天風沙,凝聚成遮天蔽日的巨掌,一巴掌拍死了我們七八十個弟兄!”
“少主想以部族威名嚇他,他根本不屑一顧!少主跪地求饒,他也冇有半分憐憫!他騎著白馬,一劍便刺穿了少主的胸膛……少主當場氣絕,連句話都冇留下!”
百夫長的聲音顫抖著,回想起那恐怖的沙掌與冰冷的劍光,渾身便止不住地哆嗦:“那是神仙手段啊!大首領,張角是活神仙!我們根本不是對手,若不是他故意放我們回來報信,我們這些人,也早已成了沙下之鬼!”
帳內瞬間死寂。
炭火盆裡的木炭劈啪作響,卻顯得格外刺耳。蹋頓的手死死攥著百夫長的衣領,指節泛白,青筋暴起,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將人焚燒殆儘。他最疼愛的兒子,他寄予厚望的繼承人,竟然就這麼死了?死在一個漢人的手裡?
“啊——!!”
蹋頓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猛地將百夫長摔在地上。他轉身一掌拍在案上,堅硬的鐵木案桌瞬間四分五裂,馬奶酒、羊皮卷、銅碗散落一地。他赤紅著雙眼,一拳砸在自己的胸膛上,嘶吼聲中帶著撕心裂肺的痛苦與暴怒:“張角!!我與你不共戴天!!”
帳內的親衛與部族長老,全都嚇得噤若寒蟬,無人敢上前勸慰。他們都知道,樓班是蹋頓的命根子,如今樓班慘死,這位鐵血的烏桓大首領,已經被怒火衝昏了頭腦。
可暴怒過後,一股深深的忌憚,卻如同冰水般,澆在了蹋頓的心頭。
他征戰北疆數十年,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公孫瓚的白馬義從再凶悍,也隻是凡人之勇;鮮卑的騎兵再迅猛,也隻是血肉之軀。可張角不同——操控風沙、凝聚巨掌,這等手段,已經超出了凡人的認知,是真正的神明之威。
若是真與這樣的對手為敵,烏桓真的有勝算嗎?
蹋頓喘著粗氣,赤紅的雙眼漸漸恢複了一絲清明。他看著跪地顫抖的殘兵,看著帳內惶恐的族人,緩緩坐回虎皮椅上,手指重重按壓著眉心,努力平複著翻湧的情緒。
片刻後,蹋頓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內的長老,沉聲道:“傳我命令,點燃狼煙,召集烏桓所有部落首領,即刻來王帳議事!遲到者,以通敵論處!”
“諾!”
親衛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轉身衝出帳外。
很快,三道狼煙從王帳後的高坡升起,直衝雲霄,在塞北的藍天上格外醒目。這是烏桓最高等級的集結令,意味著部族麵臨生死存亡的大事。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傳遍了整個草原。
各部落的首領,紛紛放下手中的事務,騎上最快的戰馬,朝著王帳疾馳而來。不到兩個時辰,王帳外的空地上,便停滿了各式各樣的戰馬,百餘位烏桓部落首領,陸續走進了王帳。
這些首領,個個身披獸皮甲,腰佩彎刀,氣質各異。有年輕氣盛、滿臉桀驁的新晉首領,有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老牌長老,有精明算計、眼神閃爍的部落酋長。他們擠進王帳,見蹋頓麵色鐵青,帳內氣氛凝重,又聽聞樓班慘死的訊息,頓時炸開了鍋。
“什麼?樓班少主被張角殺了?”
“張角是什麼人?竟敢殺我們烏桓的少主!”
“聽說他會神仙手段,這是真的嗎?”
議論聲、震驚聲、憤怒聲,交織在一起,王帳內頓時變得嘈雜。
蹋頓猛地一拍大腿,厲聲喝道:“安靜!”
嘈雜的王帳,瞬間恢複了死寂。
蹋頓的目光掃過眾首領,沉聲道:“樓班被張角所殺,這是烏桓的奇恥大辱!今日召集諸位,便是要商議對策——麵對張角,我們是集結全部兵力,南下幽州,給那漢賊一個下馬威,為樓班報仇?還是忍氣吞聲,就此作罷?”
話音落下,王帳內再次陷入議論,隻是這一次,眾首領的聲音都壓低了許多,神色也變得遲疑起來。
“大首領,張角會神仙手段,我們怕是打不過啊!”一位白髮蒼蒼的老首領,顫巍巍地開口,他早年吃過公孫瓚的虧,如今聽聞張角比公孫瓚還恐怖,早已心生怯意,“不如忍一忍,等過了冬天,再做打算?”
“忍?”一位年輕的首領猛地拍案,滿臉桀驁,“樓班少主被殺,這是我們烏桓的臉麵!若是忍了,日後草原各族,誰還會敬畏我們?張角不過是一人有仙法,難道我們數萬鐵騎,還怕他一個人不成?我願率本部兵馬,南下報仇!”
“話雖如此,可那仙法太過恐怖,百餘人瞬間死傷大半,我們就算人多,怕是也難有勝算!”另一位首領麵露難色,“況且,如今寒冬將至,糧草不足,若是貿然出兵,怕是還冇打到幽州,族人就先餓垮了!”
“打也不是,忍也不是,那你說怎麼辦?”
“不如派使者去幽州,與張角議和?用牛羊換樓班的屍骨?”
“議和?張角殺了少主,怎會輕易議和?”
眾首領各執一詞,激進的主戰,保守的主和,觀望的猶豫不決,吵得不可開交,一時之間,竟冇有一個統一的頭緒。
蹋頓看著眼前的亂象,心中愈發煩躁。他知道,這些首領各有各的盤算,主戰的是想趁機立功,主和的是怕損失實力,觀望的是想坐收漁利。若是不拿出點實實在在的好處,根本無法將這些人擰成一股繩。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朗聲道:“諸位!我知道你們在顧慮什麼!”
“你們怕張角的仙法,怕打不過,怕損失兵馬,怕寒冬缺糧!可你們想過冇有,公孫瓚已死,幽州如今群龍無首,張角雖有仙法,卻也隻是一人而已!他麾下的兵馬,不過是些流民組成的烏合之眾,根本不是我們馬背上健兒的對手!”
蹋頓的聲音,鏗鏘有力,穿透了眾首領的遲疑:“再者,草原寒冬將至,牛羊減產,草料見底,若是不南下劫掠,我們數十萬族人,今年冬天怕是要餓死一半!幽州富庶,有精鹽,有糧食,有布匹,有鐵器,那是我們活下去的希望!”
說到這裡,蹋頓話鋒一轉,丟擲了最重磅的誘餌,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我意已決,集結烏桓全部兵力,南下攻打幽州!我定下規矩——分兩路南下,一路從漁陽,一路從榆關,隻要占據關隘,便可大肆劫掠!”
“搶來的財物、人口、女人,全歸你們各部所有,我蹋頓,分文不取,一個不搶!”
“我們一路打仗,一路劫掠,一路豐收,以戰養戰!既為樓班報仇,又能讓族人熬過寒冬,絕不會虧待任何一位兄弟!”
這話,如同驚雷,炸響在眾首領的心頭。
他們之所以猶豫,無非是怕損失大於收益。可如今,蹋頓承諾分文不取,所有劫掠所得都歸各部,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要知道,以往南下劫掠,所得財物都要上交王庭三成,如今三成變成了零,所有好處都歸自己,這如何能不讓他們心動?
更何況,草原的生存危機就在眼前,不劫掠,就是死;劫掠,還有一線生機。張角雖有仙法,可他隻有一個人,烏桓卻有數萬鐵騎,就算用人海戰術,也未必不能取勝!
“大首領此言當真?”一位精明的首領,迫不及待地問道。
“我蹋頓說話,向來說一不二!”蹋頓拍著胸膛,厲聲喝道,“有蒼狼圖騰為證,若我食言,天打五雷轟,永為草原之鬼!”
“好!”
年輕首領率先起身,拔出腰間彎刀,高高舉起,嘶吼道:“我願率本部三千鐵騎,跟隨大首領南下!為樓班少主報仇,劫掠幽州!”
“我也願往!”白髮老首領也改了口,他知道,若是不跟著出兵,其他部落劫掠歸來,自己的部落隻會越來越弱,“本部兩千兵馬,隨時待命!”
“我願率五千騎兵,攻打榆關!”
“我隨大首領打漁陽!”
一時間,王帳內的氣氛,從遲疑凝重,變得狂熱沸騰。眾首領紛紛起身,拔出彎刀,振臂高呼,眼中閃爍著對財富的渴望、對生存的執念,還有一絲被利益沖淡的複仇之火。
蹋頓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容。他知道,烏桓的數萬鐵騎,已經被他點燃了戰火。
“好!”蹋頓猛地拔出腰間的蒼狼彎刀,刀刃寒光凜冽,“即刻傳令,烏桓各部,全員動員!”
“成年男子,無論老幼,皆為兵卒!備好乾糧、戰馬、兵器,三日之內,在王帳外集結!”
“以樓班的親衛為嚮導,分兩路出兵——我親自率領三萬鐵騎,從漁陽南下!右部大人素利,率領兩萬鐵騎,從榆關南下!”
“目標,幽州!踏平漁陽,攻破榆關,劫掠全境,為樓班報仇!”
“踏平幽州!為少主報仇!”
眾首領齊聲高呼,聲浪掀翻了王帳的帷幕,直衝雲霄。
命令,如同疾風,傳遍了整個塞北草原。
原本平靜的烏桓各部,瞬間陷入了狂熱的忙碌之中。
氈帳外,男人們忙著打磨彎刀、檢查弓箭、加固甲冑,將磨得鋒利的馬刀掛在馬鞍旁,將裝滿箭支的箭囊背在身後;女人們則忙著趕製乾糧,將風乾的牛肉、炒米、馬奶酒裝進皮囊,為自己的丈夫、兒子整理行裝,眼中滿是擔憂,卻又不敢表露分毫。
草原上的孩童,圍著疾馳的戰馬歡呼,他們還不懂戰爭的殘酷,隻以為父輩們是去遠方尋找食物。而那些經曆過戰爭的老人,則站在氈帳前,望著遠方的幽州方向,默默祈禱,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活著回來。
烏桓本就是馬背上的民族,成年男子幾乎都是可戰之兵。三日之內,草原上便集結了五萬精銳騎兵。
他們身披獸皮甲,手持彎刀長弓,胯下的戰馬膘肥體壯,打著響鼻。五萬鐵騎,列成整齊的方陣,綿延數十裡,黑色的旌旗遮天蔽日,刀槍的寒光在陽光下閃爍,馬蹄踏在枯黃的草原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轟鳴,震得大地微微顫抖。
蹋頓身披黑色狼皮大氅,頭戴蒼狼頭盔,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汗血寶馬,立於陣前。他手中的蒼狼彎刀,直指南方的幽州,眼中燃燒著複仇的怒火與對劫掠的渴望。
“兒郎們!”
蹋頓的聲音,如同洪鐘,傳遍了整個軍陣:“前方,就是幽州!那裡有吃不完的糧食,用不完的財物,還有無數的漢人女子!”
“張角殺我兒,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們便以數萬鐵騎,踏平幽州!讓那漢賊知道,我烏桓健兒,不可欺!”
“踏平幽州!為少主報仇!”
五萬鐵騎齊聲嘶吼,聲浪滔天,蓋過了塞外的寒風,震碎了空中的流雲。
隨著蹋頓一聲令下,五萬鐵騎,兵分兩路。
蹋頓率領三萬主力,朝著漁陽的方向疾馳而去,馬蹄捲起漫天黃沙,如同一條黑色的巨龍,朝著幽州撲來。素利率領兩萬騎兵,朝著榆關的方向挺進,彎刀閃爍,殺氣騰騰。
草原的深秋,狼煙四起。
烏桓數萬鐵騎南下,不僅是為了給樓班報仇,更是為了活下去。他們如同饑餓的狼群,盯上了幽州這塊肥肉,勢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而遠在幽州的張角,此刻正坐鎮易京,整頓吏治,安撫民生,得知烏桓大軍南下的訊息時,隻是淡淡一笑。
他早已料到,放跑殘兵,必會引來烏桓的傾巢而出。而這,正是他想要的——一舉蕩平烏桓,永絕北疆邊患。
一場席捲幽州與塞北的大戰,即將拉開帷幕。
漁陽的鹽場,榆關的要塞,都將成為這場戰爭的主戰場。而張角,這位手握太平道法的大賢良師,也將迎來他入主幽州後的,第一場真正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