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水儘數分發完畢,廣場上的百姓儘數得救,瘟疫的陰霾被徹底驅散,可張角卻絲毫不敢鬆懈,轉身便投入到了整座縣城的重建治理之中。
這座邊陲小縣早已成了無主之地,縣衙的朱漆大門殘破不堪,府衙之內蛛網密佈,文案卷宗散落一地,昔日的縣令、縣尉、主簿等官吏,早在瘟疫爆發之初便捲款棄城而逃,整座城池群龍無首,如同散沙。而張角身邊隨行之人,多是廖化這般披甲征戰的武將,親衛也皆是衝鋒陷陣的銳士,精通兵事卻不擅民政治理,人手匱乏、人才短缺,成了橫在眼前的第一道難題。
望著空蕩蕩的縣衙,張角當機立斷,下令在全城範圍內公開選拔官吏,不看出身、不問門第、不查家世,唯有兩個標準——有實乾之能、有向善之心,但凡識文斷字、處事公正、願意為百姓出力者,皆可報名參選。
此令一出,整座縣城瞬間沸騰。
在大漢盛世之時,官吏之位被世家豪強、門閥士族牢牢把持,寒門子弟縱使有經天緯地之才,也難有出頭之日,隻能一輩子困於鄉野,碌碌無為。可如今亂世降臨,王朝崩塌,張角打破了所有階層壁壘,給了底層百姓一步登天、改變命運的契機。
城內的讀書人、手藝精湛的匠人、處事公道的鄉老、甚至是曾在縣衙做過雜役的伶俐後生,全都蜂擁而至,將縣衙圍得水泄不通。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熾熱的光芒,這不僅是當官掌權的機會,更是施展抱負、守護鄉鄰、改變自身與家族命運的唯一出路,他們攥緊拳頭,滿心忐忑又滿懷期待,等待著張角的遴選。
張角親自坐鎮選拔,不問出身貴賤,隻考實務能力,問民生疾苦、問城池治理、問疫後重建,層層篩選之下,選出十餘名品行端正、有真才實學的寒門人才,當場任命為縣吏、鄉官,協助他整頓城池、安撫百姓。這些新晉官吏感恩戴德,個個摩拳擦掌,發誓要竭儘所能,不負大賢良師的信任。
人才就位,張角立刻部署疫後重建的核心要務,首當其衝的,便是根治水源。
整座縣城的井水早已被屍身穢物、疫毒汙染,渾濁發臭,是瘟疫蔓延不絕的根源。張角親自帶隊,走遍城內每一口水井,以太平道法檢測水質,將重度汙染的水井徹底填埋夯實,再挑選地勢高、土質淨的地方,指揮民夫重新開鑿新井。
他親自以法力淨化新井水源,佈下驅穢法陣,確保每一滴水都清澈甘甜、無毒無疫,又定下嚴苛規矩:專人看管水井,定時清理井台,百姓取水必須用專用器具,嚴禁在井邊洗滌汙穢、傾倒雜物,從根源上杜絕水源再次汙染。
水源整治完畢,便是全城消殺防疫。張角參照先前的防護之法,命人大量采摘艾草、菖蒲、蒼朮等草藥,在城內各處焚燒,以藥煙驅散疫毒、淨化空氣;又將百姓分為數隊,輕症康複者負責清掃街巷、清運垃圾,將滿城汙穢儘數運至城外深埋;將士們則帶著棺木草蓆,將城外曝露的屍骨一一收斂,統一安葬,立墳標記,避免屍骨腐爛滋生疫病;同時嚴格實行隔離之法,將尚未完全康複的病患安置在城郊空屋,專人照料、分批餵食,避免交叉感染。
從水源治理到全城消殺,從屍骨安葬到隔離防疫,每一項工作都被張角安排得井井有條,新晉官吏各司其職、儘心儘力,百姓們也自發參與,眾誌成城。
這項繁重的工作,整整持續了七天七夜。
七天時間裡,昔日臭氣熏天、屍骨遍野、死氣沉沉的瘟城,徹底煥然一新:街巷乾淨整潔,井水清澈甘甜,藥煙嫋嫋驅散疫毒,家家戶戶開門透氣,斷了多日的炊煙重新升起,孩童的嬉鬨聲、百姓的談笑聲迴盪在街巷之中,整座城池終於陸陸續續恢複了人間煙火氣。
所有人都清楚,這全是張角的功勞。若是冇有他捨身涉險、施符救民,僅憑亂世之中的自生自滅,彆說七天,就算耗時數月、數年,這座城池也隻會是一座死城,區彆不過是多死幾人、少死幾人罷了。
將縣衙事務交割妥當,定下防疫規矩、民生條例,又留下部分糧草接濟百姓,確認整座縣城徹底步入正軌、再無複發之憂後,張角才告彆滿城百姓,帶著廖化與親衛,踏上了繼續巡查幽州的路途。
百姓們自發跪在道路兩旁,簞食壺漿相送,哭著叩拜,久久不肯起身,望著張角白衣白馬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天際儘頭。
一路北上,風沙漸大,地貌愈發苦寒,張角隨意擇了一處縣城前行,此地同樣爆發了瘟疫,隻是因發現較早、百姓逃亡較少,災情遠比先前的瘟城輕微。
抵達縣城時,此地的縣令並未棄城而逃,雖能力平庸,卻心存善念,一直勉強維持著城內秩序,隻是無藥可醫,隻能眼睜睜看著百姓染病離世。聽聞大賢良師駕臨,縣令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親自率全城官吏出城相迎,恭敬行禮,全力配合救治。
有官府體係協助,工作推進得事半功倍。縣令下令開倉放糧、召集民夫、清理街巷,張角則依舊設壇施符、淨化水源、救治病患,雙管齊下,不過三日,瘟疫便得到徹底控製,染病百姓儘數康複,城池秩序迅速恢複。
自此,張角一路遍曆幽州各郡縣,所到之處,幾乎每一座城池、每一處鄉野,都或多或少爆發著瘟疫。
連年戰亂、屍骨曝野、水源汙染、糧食斷絕,瘟疫如同附骨之疽,在這片苦寒大地上肆意蔓延。若不是張角一路緊隨,以符水祛病、以道法淨化、以仁政安撫,恐怕幽州每日都會有成百上千的百姓死於疫病,用不了多久,整個幽州都會變成人煙斷絕的死域。
一路救治,一路奔波,張角的法力日複一日地消耗,麵色時常蒼白,精神愈發疲憊,可看著一個個被救活的百姓、一座座重煥生機的城池,他心中卻滿是充實,隻覺得此行意義非凡,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可隨著巡查深入,他心頭的沉重,卻絲毫未減。
瘟疫可治,可民生之苦,卻遠比瘟疫更難根治。
幽州的難民人數,遠比他預想的還要龐大。戰火焚燬了家園,公孫瓚搜刮儘了糧草,百姓們無家可歸、無糧可食,扶老攜幼、四處流浪,餓殍遍野,白骨露於荒野。有人活活餓死在道路旁,屍體無人收斂,很快便被風沙掩埋;有人為了活命,啃食樹皮、挖儘野草,路邊的荒草被啃得乾乾淨淨,放眼望去,地麵光禿禿一片,但凡能入口的東西,都被饑腸轆轆的難民搶食殆儘。
更讓張角憂心的是幽州的地理環境。此地地處邊塞,風沙常年肆虐,植被稀疏,土地早已被風化得貧瘠乾裂,地表草木難生,水土保持能力極差。連年的戰亂與濫砍濫伐,讓本就脆弱的生態雪上加霜,用不了多久,水土流失、土地沙化便會成為更大的隱患,屆時,田地無法耕種,糧食絕收,百姓隻會陷入更深的苦難之中。
白衣白馬行於黃沙古道,張角望著滿目瘡痍的大地,望著流離失所的難民,望著光禿禿的荒野,輕輕歎了口氣。
瘟疫易治,民生難治;城池易複,天下難安。
幽州的治理,方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