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左將軍府。
月上中天,夜深露重。
今夜輪到魏延值守,武衛營部曲在左將軍府院內披甲執戟,昂首佇立。
廳堂內燈光久久不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廳堂房門開啟,眾文武走出,依舊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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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延目光看向眾人,有麵如重棗的關羽、黑麪虯髯的張飛、英武不凡的趙雲,小將關平、劉封,還有一些認不出的文臣。
魏延是軍旅中人,很少和文臣打交道。
走在最後的文臣步履緩慢,忽然頓住腳步,看向廳堂,嘆了一口氣,又轉身離去。
這人羽扇綸巾,正是諸葛亮。
看到諸葛亮一臉憂慮,魏延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過了一會兒,隻見一個略顯疲憊的身影出現在廳堂門口,他披著外衣,一邊抬頭望月,一邊捋著本就不多的鬍子。
這人正是劉備。
看了一會月色,劉備走下台階,在院中踱步,一邊走,一邊嘆息。
隻見劉備隨意踱步,走到魏延跟前時忽然側過臉。
「魏延。」
夜風微涼,劉備緊了緊外衣。
魏延抱戟拱手:「將軍。」
劉備笑道:「聽聞前幾日軍中操練,你槍法非凡,力挫諸位同袍。」
冇想到劉備居然瞭解軍中那次操練。
看來劉備把軍隊交給諸葛亮,也不是做甩手掌櫃,他是清楚軍中風吹草動的。
當然,最近軍中變化很大。
諸葛亮做事雷厲風行,已經推行了新的訓練策略,注重實戰訓練,在軍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魏延,為何參軍啊?」劉備一邊整理外衣,一邊有一搭冇一搭地問道。
「漢室衰微,皇綱不振,延隻願追隨將軍,討滅逆賊,三興大漢。」
劉備一下子愣住了。
三興大漢?
大漢真的能三興嗎?
不過聽到魏延這樣的年輕人如此說,劉備的表情難掩愉悅。
劉備喜怒不形於色,但不包括聽到真心想聽的話。
魏延周圍,其餘部曲雖然冇有轉過臉,表情也都有些變化。
這話說得一套一套的。
這是魏延能說的話嗎?
接下來,讓部曲們更為震驚的一幕出現了。
魏延拱手道:「將軍,聽聞成年男子當有表字,不知我這般出身微末之人,能否有表字?」
魏延刻意強調後半句。
劉備似乎被戳中內心,清了清嗓子,鄭重其事道:「吾二弟、三弟皆出身微末,都有表字,你為何不能有表字?」
魏延支支吾吾道:「在下不通經典,能否請將軍賜予表字?」
眾部曲又是一愣,他……他居然在求表字。
表字一般由關係親近的長輩或者師長賜予,魏延為了攀附將軍,竟然無所不用其極。
「哈哈哈哈!」
讓眾部曲冇有想到的是,劉備朗聲大笑。
這不是上位者的嘲笑,而是真正能讓人共情的爽朗笑聲。
「好,你名延,不如……不如字文長,如何?」
魏延聽完,雖然心中已知,卻依舊露出激動表情。
「多謝將軍賜字,延有表字了,自今日起,延有表字了!」
劉備看著魏延,臉上笑容不斷,彷彿在看一塊璞玉。
魏延投軍一年,劉備也在暗暗觀察,此人體格不錯,弓馬騎射進步神速,是位可以培養的人才。
魏延自以為得到了劉備的重視,卻不知劉備早已注視著他。
有句話說得好,不是劉備應該慶幸遇到了關羽、張飛,而是關羽、張飛應該慶幸遇到了劉備。
「魏延,汝可願做吾之親衛?」
夜色濃重,月光微亮。
剛剛給魏延賜表字的劉備,發出誠摯的邀請。
魏延冇想到,機會來得如此之快,居然可以成為劉備的親信。
此話一出,饒是一直目視前方的眾部曲,也難免投來目光。
魏延,一介平民,入伍一年便成了左將軍的親衛。
這……這種好事怎麼冇落到我等頭上,實在可恨、可氣、可悲。
不過能如魏延這般拉下臉皮、苦心鑽營,又有幾人能做到?
罷了,由他去吧。
劉備的隊伍裡,倒也冇有太多性格過於狹隘之人,隻能說什麼樣的將帶出什麼樣的兵。
眼看劉備又緊了緊外衣,魏延道:「將軍,外邊冷,我送你回去吧,你得早些休息。」
「也好。」
劉備應了一聲,轉身進屋,魏延趕緊跟上。
魏延感覺隨行劉備時拿著一把大戟不合適,於是將大戟交給同袍保管,自己隻帶了隨身佩刀。
同袍恨得牙癢癢。
魏延進屋,見侍者昏昏欲睡也冇打擾,先在爐子上取來青銅釜,再將溫熱的茶湯倒入案幾上的漆杯,隨後放好茶釜,侍立一旁。
劉備滿意點頭,到案幾後坐下,緩緩拿起茶杯。
侍者驚醒,見劉備已在喝茶,麵容尷尬。
劉備緩緩道:「侍者,去睡吧。」
「將軍。」
劉備擺了擺手,侍者隻好退下。
一杯茶下肚,還未放下杯子,廳堂中出現一道拉長的人影。
劉備抬頭一看,是諸葛亮。
魏延在一旁看到,對劉備拱手,示意迴避。
劉備輕聲道:「文長,伺候茶水。」
諸葛亮手捧羽扇,緩緩進屋,對劉備拱手一禮。
劉備請諸葛亮落座。
魏延不知劉備是否有意讓他長見識,見劉備命他伺候茶水,趕緊給諸葛亮倒茶。
諸葛亮看了看魏延,又看了看劉備,見劉備冇有讓魏延迴避的意思,也就不再糾結,說起正事。
「主公。」
劉備坐正身子,洗耳恭聽。
諸葛亮道:「劉景升要把荊州託付主公,主公為何不同意?」
哦?
魏延聽到這裡,大概知道此時劉備剛剛從劉表處歸來。
劉表將死,欲託付荊州,劉備不同意。
劉備沉聲道:「孔明,劉景升乃吾兄長,於吾危難之時收留吾,待吾致誠,吾豈能奪其基業?此事萬萬不可!」
諸葛亮表情急切:「主公,亮之提議,非亮之意,乃是景升公之意,主公難道不信?」
「孔明,此言差矣,吾得孔明,如魚得水,豈有不信之理,隻是……隻是……不忍……」
劉備長嘆一聲。
作為後世之人,魏延對當前的形勢更加明瞭。
劉備寄人籬下七年。
劉表一開始委以重任,給兵給糧,劉備多次攻略曹魏領地,戰績斐然。
後來荊州士族進言,稱劉備在漢水以北做大,必將威脅襄陽,劉表漸生忌憚。
不久後,劉備於襄陽赴宴時遭遇暗殺,劉表冇有追查,劉備明白了劉表的態度。
至於之後削減劉備的兵力,便順理成章了。
直到去年,劉備多年拜訪的諸葛亮忽然答應出山,情況纔有了轉變。
諸葛亮被劉表撫養長大,其嶽父和劉表是連襟,諸葛亮應該稱呼劉表為姨夫。
諸葛亮出山幫助劉備,可視為劉表願意親近劉備的一種訊號。
這也有現實考量。
曹操平定北方,隨時舉兵南下,荊州存亡迫在眉睫,而要對付曹操,依靠蔡瑁、張允之流,顯然是不行的。
還得起用劉備。
諸葛亮一來,劉備自然言聽計從,因為諸葛亮的意思,代表劉表的意思。
自從最後一次和曹魏作戰,七年的雪藏早已磨平了劉備的稜角。
諸葛亮提議招兵一萬,劉備就招兵一萬;諸葛亮提議營建樊城,劉備就營建樊城;諸葛亮提議訓練水軍,劉備就訓練水軍。
關羽、張飛看不下去,問劉備為何如提線木偶一般,劉備隻說:「吾得孔明,如魚得水。」
要知道,招兵需要劉表許可,所需兵馬錢糧,都需要劉表供應,能有機會招兵買馬就不錯了。
如此說來,劉備對諸葛亮並冇有完全信任,至少不是表麵上那樣。
諸葛亮也很奇怪,為什麼一直言聽計從的劉備,這次冇有言聽計從。
劉備相信,託付荊州是劉表的真實意願,但諸葛亮畢竟年輕,不知人心險惡。
如果蔡瑁設下埋伏,劉備答應取荊州,能不能回來還不一定。
魏延的位置看不到劉備正麵,卻正好看到諸葛亮,隻見諸葛亮依舊眉頭緊鎖,不停搖著羽扇。
這位可不像呼風喚雨、算無遺策的大軍師,看樣子隻是一個初出茅廬的謀士。
遇到困難時,他顯得相當憂愁。
魏延有些想笑。
卻見諸葛亮抱著羽扇,拱手道:「劉景升的意思是,主公需堅壁清野,集中兵力於樊城,此事已經議定。
「但若我軍蒐集糧草,南下樊城,曹軍到來,見城中糧草已空,必加怒於百姓。
「可留下糧草,便是資敵,這……」
廳堂中一陣沉寂。
劉備慨然道:「吾剛剛思索良久,決議還是不蒐集糧草,僅僅運走庫糧和軍糧,至於百姓,告知他們,願隨吾者,便隨吾,不願隨吾者,便投曹操。」
「嗯。」
諸葛亮表情漸漸鄭重,起身對劉備躬身拱手。
「就依主公。」
劉備表情略顯驚訝。
「孔明剛剛還在猶豫,怎麼聽到我的決議,直接同意?」
諸葛亮站直身子,輕聲道:「主公為何不信,我與主公同心,我並非目空一切的士族子弟,我也躬耕南陽,知百姓疾苦。」
聞言,劉備起身,對諸葛亮躬身行禮:「孔明,吾失言了。」
諸葛亮表情惶恐,忙攙扶劉備。
「主公不可行此大禮,亮隻願主公知亮之心。」
看到這一幕,魏延難免動容。
二人也許不知,明日告示一出,新野十萬百姓甘願追隨,這也將是一個沉重的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