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個夜晚,陳墨都在幻想著趙岩的歸來。自從他歸途遇襲那夜失蹤,音訊全無近兩年,營中弟兄私下多有猜測,有人疑他已遭不測,也有人猜測他是否與當日泄密一事有關。直到前往朐縣的路上,一天傍晚,一匹瘦馬馱著個衣衫襤褸、滿麵風霜的漢子緩緩行至大營外,值守的兄弟幾不敢認,來者正是趙岩。
原來當日遇襲混戰中,趙岩為掩護兄弟突圍,獨自引開追兵,身中數箭跌落山澗,被下遊樵夫所救。因傷勢過重,他匿於山野養傷近半年,又恐身後仍有追索,遂隱姓埋名,輾轉流落荊襄之地。其間他始終暗中探查當日遇襲真相,並借機蒐集各地玉脈傳聞。直到風聞陳墨在赤壁與江東的動靜,又知摸金營已隨軍行動,才一路北上尋來。
陳墨得報親自迎出,見趙岩雖麵容憔悴,目光卻愈發沉靜銳利。二人相見,未多言語,趙岩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屬下遲歸,請大人責罰。”陳墨將他扶起,隻道:“回來就好。”這一句,便抹去了兩年間的生死未卜與猜疑隔閡。
至此,陳墨麾下四位老隊長終得重聚——沉穩堅毅的趙岩、勇猛善戰的王勝、心細如發的周深、機變通達的陸明。四人再度並肩立於陳墨身側,摸金營最初的骨架,在經曆離散與風雨後,終於在這東海之濱重新拚合完整。他們帶來的不僅是故人之誼,更是曆經磨礪後更為凝練的經驗與忠誠,恰如四根砥柱,將為即將啟程的“東海探玉”之路,撐起一片可托付背後的天空。
十日後,朐縣,海鹽客棧。
陳墨坐在二樓臨窗的廂房中,窗外濤聲隱約,海風帶著鹹腥氣穿堂而過。他對麵坐著李淳——這位卸嶺魁首比上次見麵時消瘦了些,眼中血絲隱約,但神情依舊沉靜。
然而,故人重聚的暖意尚未完全化開,另一層更微妙的生疏便悄然浮現。當陳墨於軍中大帳再次見到卸嶺魁首李淳時,兩人之間那份曾在許都初識時因同道之誼而生的默契,已被一層無形的薄冰所隔。
李淳依舊一襲青衫,舉止從容,言辭間對陳墨的東海之行提供了頗為關鍵的情報支援,並重申卸嶺將依“朐縣之約”提供助力。但陳墨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份“支援”背後,是清晰計算過的利益權衡與勢力考量。李淳不再輕易透露卸嶺內部的詳細動向,對於陳墨某些試探性的追問,他也隻是以“江湖傳言,不足盡信”或“魁首事務繁雜,某亦不盡知”這類圓滑辭令輕輕帶過。即便談及共同的敵人如觀山太保或袁紹勢力,李淳的眼神也更多是審慎的評估,而非同仇敵愾的熾熱。
兩人對坐飲茶,帳內燈火昏黃,卻照不透那層漸生的隔閡。陳墨意識到,眼前的李淳首先是肩負一方勢力存續的魁首,其次纔是那個曾與他有過短暫交集的“同道”。赤壁之後,天下局勢與尋玉之爭愈發詭譎,卸嶺內部壓力不明,曹操的猜忌無處不在,李淳必須謹慎地保持距離,甚至在必要時重新劃定界限。這份生疏並非源於敵意,而是亂世中各方勢力首領為了生存與發展不得不佩戴的麵具,是利益聯盟下無法避免的冷靜與保留。
陳墨心中微歎,並未點破,隻是將茶盞中的餘溫一飲而盡。他明白,與李淳乃至卸嶺的合作仍將繼續,但彼此之間,再也回不到最初那段可以相對坦誠交換部分底牌的時光了。未來的路,他們仍是盟友,卻已是步步為營、心照不宣的盟友。
“師弟果然守時。”李淳推過一杯溫好的酒,“朐縣魚湯雖鮮,卻比不上一杯熱酒驅寒。”
陳墨沒碰酒杯,隻是將懷中那枚半片銅錢放在桌上:“信我已收到,‘觀山巡海’、‘卸嶺內爭’、‘潮汐歸墟’——師兄的訊息很值錢。”
“但你不信。”李淳笑了笑,自飲一杯,“換我也不會信。烏巢之後,你我之間那點同門情分,早該耗盡了。”
“所以師兄今日約我,不隻是為了送訊息。”陳墨直視他,“青玉究竟在何處?觀山太保在守什麽‘門’?你信中所說的‘潮汐歸墟’,又需要什麽條件才能進入?”
李淳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桌上。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龜甲,青灰色,表麵密佈著細如發絲的紋路——不是天然龜裂,而是被人用極細的刻刀精心雕琢出的星圖。龜甲邊緣有一處浪花狀凹痕,在油燈光下泛著幽光。
“這是年前,我在一處先秦海祭遺址的石函中找到的。”李淳指腹撫過星圖紋路,“龜甲本身是戰國齊地巫覡所用占卜之物,但這些刻痕是後來加上的——看這北鬥指向,刻的是至少三百年前的星空。而這道浪花符號……”他指尖停在凹痕處,“與每月大潮時,成山外海‘歸墟’海溝顯露的方位完全吻合。”
陳墨接過龜甲。入手溫涼,表麵有被海水長期侵蝕的細密孔洞。他舉起龜甲,透過窗隙對準夜空中漸次亮起的星辰。龜甲上的古星圖開始與今夜實際星位緩慢重合——通過歲差反推,他能計算出星圖對應的準確年代。而當北鬥勺柄與龜甲上刻痕完全對準的刹那,那枚浪花符號所對應的海域方位,在他心中清晰浮現。
“朐縣東南,一百二十裏,鬼哭礁。”陳墨放下龜甲,“每月望日大潮時,海底某種結構會因壓力變化短暫浮出——這就是你說的‘海市會開’?”
“不止。”李淳壓低聲音,“我派人潛水探查過,那海底有一片被珊瑚覆蓋的古城遺跡,中央宮殿的藻井上嵌著一枚青玉璧。但玉璧周圍水流詭異,暗渦叢生,像是某種以潮汐為動力的機關還在運轉。”他頓了頓,“而且……不止我們在盯著那裏。”
“觀山太保?”
“他們確實在附近出沒,但更棘手的是另一夥人。”李淳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碎木,上麵烙著一個丹鼎紋印,“丹元署。領頭的是個叫玄真子的道士,帶了三艘樓船,已在鬼哭礁外海遊弋五日。他們似乎在等同樣的時機。”
陳墨摩挲著龜甲邊緣。李淳的訊息與他用錦囊感應到的畫麵吻合——海底古城、青玉璧、潮汐機關。但丹元署的出現,讓局勢複雜了。
“師兄告訴我這些,是希望摸金營與卸嶺聯手?”陳墨問。
“聯手談不上。”李淳搖頭,“卸嶺在此地的分支內鬥得厲害,我能調動的人手有限。但我需要有人牽製丹元署——他們的樓船吃水深,若能引其闖入潮汐亂流區,或許能替我們撞開機關。”他看著陳墨,“而你需要進入遺跡的方法。龜甲就是鑰匙——三日後子時,當月潮與天文潮疊加,潮位將達到今年最高。屆時鬼哭礁部分礁石會露出水麵,形成一條僅存半個時辰的天然水道,直通海底遺跡入口。”
陳墨將龜甲收入懷中錦囊。錦囊內側的裂紋已經擴散到邊緣,像一張即將破碎的蛛網。他今早檢查時,能清晰感覺到錦囊的承載已逼近極限——大約還能使用**次。
“條件。”陳墨說。
“遺跡中若有與‘門’相關的記載,拓本給我一份。”李淳起身,“至於青玉——各憑本事。”
說完他推門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梯盡頭。
陳墨獨自坐在窗前,指腹摩挲著懷中那枚赤玉碎片。碎片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光澤,內部彷彿有熔岩流動。
青玉主生發,掌水脈。
赤玉主炎烈,克金焚木。
若將碎片碾成細粉摻入火油,再以特殊手法引燃……或許能在海上創造出意料之外的機會。
“先生。”周深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來。”
周深推門而入,麵色凝重:“斥候回報,丹元署的三艘哨船已呈品字形封鎖鬼哭礁東北水域。另外……海岸邊發現幾處新標記。”
“什麽標記?”
“礁石上有三道平行刻痕,旁堆五枚卵石呈星狀——與李淳信中所說卸嶺標記一致。但其中一處標記旁,多了一道新鮮的血跡。”
陳墨眼神一凝。
李淳說卸嶺內部分歧,這血跡或許就是內鬥的痕跡。而標記出現在鬼哭礁附近,意味著卸嶺中另有人馬也在盯著這片海域——可能不是李淳的人。
三方勢力,一處遺跡。
潮汐機關需要“祭品”才能完全觸發——丹元署的樓船固然是上好選擇,但若卸嶺內鬥的另一方也想趁機插手……
“讓兄弟們準備。”陳墨起身,“按龜甲所示,三日後子時,潮位最高。那是唯一的機會。”
“可是先生,”周深忍不住道,“那海域暗礁密佈,潮汐紊亂,當地漁民稱之為‘鬼哭礁’。即便沒有丹元署和卸嶺內爭,光是航行已是九死一生。況且這龜甲若是李淳設下的圈套……”
“所以我要親自驗證。”陳墨望向漆黑海麵,“至於其他人——他們來得正好。”
他走到窗邊,海風吹起額前碎發。極遠處,海天相接的黑暗中有微光浮動,似真似幻——那是海市蜃樓殘留的餘韻,還是地脈能量外泄的征兆?
陳墨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錦囊。這是自烏巢歸來後,他發現的錦囊新功能:無需取出古玉,僅憑意念便能激發玉片與同源之物的共鳴。但每次使用,裂紋都會擴大一分。
【定位啟動】
腦海中,潮汐聲驟然放大。視野穿透漆黑海水,向下,再向下……暗流湧動處,那片被珊瑚和海草覆蓋的古城輪廓緩緩浮現。斷裂的石柱、傾頹的殿宇、長滿藤壺的巨獸石雕。而在城池中央那座半塌的宮殿穹頂之上,一枚青翠欲滴的玉璧正嵌在藻井正中,散發著柔和的碧光。
玉璧周圍,水流呈現出不自然的渦旋。
那是機關還在運轉的征兆。
畫麵隻持續了三息便碎裂消散。
陳墨睜開眼睛,額角滲出細汗。他能清晰感覺到,錦囊的承載又逼近了一步極限。
收起玉片,他轉身走向門外。燈火通明的客棧後院,五十名摸金營精銳已經整裝待發——這些是他從最初三百人中層層篩選、曆經烏巢生死考驗後留下的真正班底。每個人臉上都沒有懼色,隻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他們知道先生身上正在發生某種變化。
他們也知道,唯有尋到更多的古玉,才能找到阻止這種變化的方法。
“先生。”一名老兵捧著一卷厚油布包裹的物件上前,“您要的‘那個’準備好了。”
陳墨揭開油布一角。裏麵是十二架特製的青銅弩機,弩臂比尋常弩短三成,弩箭的箭鏃卻異常粗大,內部中空。
“赤玉粉已按您吩咐,與硫磺、硝石混合灌入箭鏃。”老兵低聲道,“但先生……這東西在水汽重的海上,引火率最多五成。”
“五成夠了。”陳墨蓋上油布,“裝船。”
“是。”
陳墨走出客棧,望向東南方向的海麵。一百二十裏外,鬼哭礁。
李淳的龜甲是餌。
玄真子的船隊是刀。
卸嶺內鬥者是暗箭。
而他要在餌、刀與暗箭之間,取出那塊青玉。
夜潮拍岸,聲如悶雷。
陳墨撫過懷中錦囊的裂紋,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彷彿瓷器即將崩碎前的細微震顫。裂紋在蔓延,不可逆地蔓延。每用一次錦囊,他就離某個極限更近一步。
但他沒有選擇。
從穿越那天起,從他觸碰那具石棺上的星紋起,從他發現自己懷揣半塊古玉來到這亂世起——他就已經踏上了這條無法回頭的路。
月光下,他的瞳孔深處,似乎閃過一抹極淡的青色。
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