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嵩山,未直接東行。
曹丕的命令是“不必回許都複命”,但陳墨知道——有一個人必須見!隻有那個人,能在這迷霧重重關頭,給他不同於曹操父子或玄真子的視角!
他繞了小圈,確認無明顯尾巴跟蹤(至少曹丕方麵暫時“放任”),於黃昏悄回許都城外摸金營隱秘聯絡點。次日一早,遞名刺求見尚書令荀彧。
荀彧未讓他入府,約在城西清靜少人的臨河小亭。
深秋,河水緩流,落葉飄零,蕭瑟。
陳墨在亭中見到荀彧時,發現這位一向風度雍容的王佐之才,眉宇間也添了難以掩飾的倦色與凝重——許都朝堂暗流、曹操日益明顯的僭越之心、圍繞“長生”“異寶”滋生的詭譎之事,顯然都在消耗這位漢室忠臣的心力。
“陳先生,別來無恙?”荀彧聲音依舊溫和,目光卻敏銳掃過陳墨不佳臉色和掩飾不住的疲憊,“嵩山之事,彧已有耳聞。先生受驚了。”
“勞令君掛懷。”陳墨拱手,“些許小傷不得事。今日冒昧求見,是來向令君辭行。”
荀彧微微頷首,並不意外:“可是奉了明公之命,前往青徐?”
“令君訊息靈通。正是。受命為東海探玉使,往尋東方青玉。”
荀彧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緩緩流淌的河水,緩緩道:“青徐之地臨接東海,自古多奇人異事仙山傳說。武帝時便有方士言海外有蓬萊、方丈、瀛洲,藏不死之藥。明公所求,怕不止於玉吧。”
陳墨心中微震——荀彧果然洞若觀火!“丞相雄才大略,所思所慮非墨所能盡知。墨隻知奉命行事,尋玉以報知遇。”
“知遇……”荀彧輕輕重複,嘴角泛起一絲極淡近乎苦澀的弧度,“陳先生,你我相識於微時,雒陽驚魂、豫州尋玉、乃至赤壁之行,彧雖未親曆卻也略知一二。先生身懷異術通曉古今地理機關,確為明公臂助。然……”
他轉過頭,目光清澈深邃看向陳墨:“玉者,石之美者有五德。然今人所求之‘玉’,往往非為‘德’而為‘力’為‘欲’。力愈大,欲愈熾,則德愈遠,禍愈近。此理,放之四海而皆準。先生以為然否?”
陳墨肅然。
荀彧這番話是在提醒——曹操尋找五玉的目的已偏離正軌,所求“通天徹地之能”充滿危險不確定性,更可能帶來災禍。也是在隱晦表達他本人對曹操此舉的深深憂慮。
“令君教誨,墨謹記於心。”陳墨鄭重道,“墨一介寒士偶得機緣,唯願憑所學略盡綿力,於這亂世中尋一安身立命之所,若能稍解民生疾苦軍資匱乏則於願足矣。至於其他……非墨所能,亦非墨所願。”
他這話半真半假——表明自己“工具人”定位和相對“務實”(尋墓充軍資)的初衷,與曹操那宏大到虛幻的“永生”目標劃清些許界限,也是向荀彧表明自己並非完全同流合汙。
荀彧看著他,眼神複雜似在判斷話中誠意。良久輕輕歎氣,從寬大袖袍中取出一個用普通青布包裹、約兩指厚的冊子遞來。
“此去青徐山高水遠風雲莫測。彧身無長物,唯有些許舊日閑暇時與友人蒐集、考據的一些山川地理古跡傳聞雜錄,或名《九州輿地秘藏》。其中偶有標注疑似古塚秘穴之處,多據古籍野史推斷真偽難辨,且年代久遠恐多謬誤。”荀彧緩緩說道,“贈與先生,或可在跋涉勘探時聊作參考,省卻些盲目搜尋之苦。”
陳墨雙手接過,入手微沉。
青布包裹樸素,但冊子本身用的卻是上好的縑帛,邊緣已有磨損顯是時常翻閱。他輕輕掀開一角——隻見裏麵用工整小楷密密麻麻記載著地名、山川走向、河流變遷、古國遺址,間或夾雜簡略圖示和疑似墓葬風水的標注,雖雜亂卻資訊量極大。更有些地方用朱筆圈點,旁邊留有蠅頭小楷的疑問或批註,字跡與荀彧不同,可能是其“友人”所留。
這份禮物太貴重了!
這絕非簡單“地理雜錄”,而是一位頂尖智者和其同道,基於海量文獻與知識,對天下可能藏有古墓或秘密的地點進行的係統性梳理推測!對於一位“摸金校尉”而言,這簡直是無價之寶!其價值甚至遠超金銀。
“令君……此禮太重了!”陳墨聲音幹澀。
荀彧擺手示意收下:“不過是些故紙堆裏的猜測,能否有用尚未可知。況且,”他話鋒一轉語氣低沉懇切,“彧贈此書與先生,亦是存有私心。”
陳墨抬頭對上荀彧目光。
“書中所述多為先民遺跡,藏有往昔智慧曆史塵埃,亦有無數英魂安息。”荀彧一字一句道,“發掘探察或為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然,望先生謹記‘取之有度,處之有方’八字。莫要……為了某些不該觸碰的‘禁忌’,或滿足某些無饜的‘**’,而驚擾不應驚擾的沉眠,釋放不應釋放的災厄。”
他的目光落在陳墨懷中位置(那裏藏著赤玉和令牌),意有所指:“更莫要,助紂為虐,為虎作倀。”
“助紂為虐”四字如同驚雷在陳墨耳邊炸響!
荀彧這是在極其嚴厲地警告——不要為了幫助曹操實現那危險的“永生”或“通天”野心,而成為幫凶釀成不可預知的大禍!
這是荀彧作為漢臣、作為智者,對曹操偏離正道之舉的最深憂慮,也是對陳墨這個“關鍵執行者”的最直白告誡與懇求。
陳墨感到手中書冊重若千鈞。他明白了——這不僅是資料,更是一份責任,一份來自荀彧的沉甸甸囑托。
亭外秋風掠過,捲起幾片枯葉落入河中隨波遠去。
荀彧最後看了一眼陳墨,眼中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期許有警告有無奈,或許還有一絲悲憫。他沒再說什麽,隻是微微頷首轉身,沿河岸緩緩離去,寬大袍袖在秋風中拂動,背影依舊挺拔卻彷彿承載著整個將傾時代的重量。
陳墨獨自站在亭中,緊握那本《九州輿地秘藏》,望著荀彧遠去的方向久久無言。
荀彧的立場、曹操的野心、玄真子的貪婪、自身的困局與秘密……還有那隱藏在五玉與“門”背後的、可能關乎世界本質的巨大謎團與風險。
所有的線,似乎都在這一刻更清晰地絞纏在了一起。
而他,手握這份沉甸甸的“秘藏”與囑托,即將踏上的究竟是一條怎樣的道路?
懷揣盜墓至寶奔赴青徐,荀彧的沉重警示猶在耳邊,陳墨能否在曹操的野心與自身的底線間找到平衡?秘藏中的朱筆友人,又將引出怎樣的驚天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