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閣的深秋,冷得刺骨。
梧桐落葉掃了一地,人心裏的算計卻越積越厚。陳墨坐在右副使的位置上,每天經手的卷宗堆成山——機巧署的掘鏟圖紙、星象署的太白異象、異聞署那些“井鳴獸啼”的鬼話……全是幌子。
他真正盯著的,隻有丹元署。
玄真子那老道,自打上次撕破臉,反而更安靜了。他那小院爐火日夜不熄,藥味濃得嗆人,兩個弟子偶爾出來,專借南方巫祝的竹簡。
這架勢,是在為“赤玉”下死功夫。
陳墨心頭繃緊。暴風雨前越靜,來的雷就越狠。
子時,月光最清冽。
陳墨取出“觀山令牌”,紋路果然泛起微光。他咬咬牙,分出一絲精神力探過去——
嗡。
令牌輕震,一股溫涼氣息倒灌回來,頭疼居然緩了三分。可同時,他也覺得像是被什麽東西……瞥了一眼。
這東西能清神,也能招禍。
他又開啟鎖著的鐵盒。烏巢碎片躺在軟木墊上,暗紅紋路像血管似的,盯久了就頭暈。上次他隻看了一刻鍾,眼前就炸開幻象:燒塌的城,瘋了的人群,跳著邪舞的影子……
這玩意兒,絕對是邪器殘骸,跟令牌的守護感完全相反。
一正一邪,都在他手裏。
午後,陸明來了。
“校尉,”他壓低聲音,遞上個麻布包,“‘老瘸子’修鏟頭,讓您驗榫。”
陳墨接過。等人退出去,他手指在榫頭幾個位置一按、一旋。
哢。
暗格彈開,裏頭塞著卷薄皮紙。李淳的密信,字跡潦草得像逃命時寫的:
“張炎北逃幽州,投公孫康或蹋頓。但潰兵傳,他走前在鄴城古戰場秘密挖了幾天,得了東西。河北最近邪乎——古墓自開冒黑氣,河水赤紅三日,魚蝦死絕。這些異象……跟你說的碎片感覺像一路。小心,那玩意兒恐怕不是獨一份。”
陳墨心往下沉。再拆榫頭,核心暗格裏還有張糙麻紙。
八個炭枝寫的字,力透紙背,幾乎戳破紙:
“玉非善物,好自為之。”
落款沒名,就畫了團火——當年師兄弟私下約定的記號,張炎的符號。
陳墨捏著紙,指尖發冷。
玉非善物……
他追的玉,曹操要的玉,他身上的異變,全沾著“非善”!
好自為之……
在這絕路上,沒人能救他。
念頭剛砸進腦子——
嗡!
懷中令牌驟然劇震,一股刺骨寒意猛紮進胸口!幾乎同時,太陽穴像被冰錐鑿穿,劇痛炸開!
“呃……”陳墨悶哼一聲,撐住桌沿,指節捏得死白。
幻象不受控地往腦子裏衝:
烏巢火海裏,張炎那雙決絕的眼;
玄真子打量他時,像看材料的眼神;
碎片紋路活過來般扭曲亂爬……
還有曹操的臉,手持古卷,對他下著不可違逆的令——盡管還沒發生,卻恐懼得如同親見。
警告、寒意、劇痛、幻象……全擰成一股,要把他的理智撕碎。
陳墨深吸口氣,強行站直。
他走到燭台邊,將麻紙湊上火苗。
火舌卷過,“玉非善物,好自為之”八個字在光裏扭曲、化成灰,那團火符號最後閃了一下,滅了。
有些東西,燒不掉。
陳墨推開窗,北風劈麵灌進來。
張炎到底在古戰場挖到了什麽?克製玉璧的邪器?還是另一把開啟幽冥的鑰匙?
河北那些異聞,跟碎片同源……邪力已經在蔓延了?
他猛地關窗。
轉身提筆,鋪絹,落墨。
左邊列“五玉”,標危險;右邊寫各方勢力:曹操、觀山、玄真子、張炎、李淳;下列關鍵物:白玉、令牌、碎片;最後寫自身:感知銳化、精神受創、被標記。
線條牽連,箭頭指向。
一幅絕境裏的求生圖。
看了半晌,陳墨眼神徹底冷下來。
僥幸碎了,隻剩一條路——
主動破局。
他捲起絹帛塞進暗格,推門直奔典文署。
徐庶正校水文圖。
“徐主事,”陳墨開口,聲音沉靜卻帶刃,“赤玉之事不能拖。三天內,我要所有楚地‘江心古祭’、‘不焚之屍’的禁毀記載——尤其是大不祥的那種。”
徐庶抬頭,敏銳地盯他:“異聞署密檔可不好調。”
“亂世求存,哪能守著規矩等死?”陳墨直視他,“出問題我扛。另外,河北‘古墓黑氣’、‘河水赤紅’的卷宗副本,我也要。”
徐庶默然片刻,點頭:“……陰華那邊,我去說。”
離開典文署,陳墨轉頭就找劉曄。
不再繞彎:“劉副使,為統籌赤玉探尋,避免各署做重複工——丹元署關於‘氣韻探測’和關聯赤玉的丹方儀軌研究摘要,以後定期給我一份。”
劉曄皺眉:“這不合慣例。”
“我不是要搶功,”陳墨壓住語氣,“隻是不想各署各自為戰,耽誤主公大事。摘要您先過目,我隻參考,絕不外泄。”
劉曄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是緩緩點頭:“……可。但你不得插手丹元署內務。”
“自然。”
走出門時,陳墨步子很穩。
他正以“右副使”職權為支點,撬動秘閣資源:聯手徐庶挖線索,借劉曄監視玄真子,把這座深閣變成自己的情報戰場。
張炎敗走了,留下一句淌血的警告。
但陳墨的棋,剛落下第一子。
玄真子丹爐裏煉的,除了長生藥,會不會還有針對他的奪舍邪術?
徐庶全力相助,到底是真心,還是曹操埋的暗棋?
陰華掌管的異聞署,又藏了多少不能見光的禁忌?
……
八字血誡的餘燼尚未冷卻,陳墨佈下的棋局已悄然落子。秘閣內的無聲戰爭,遠比南方赤玉的江心古祭,更凶險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