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摸金營駐地燈火通明。
我站在十二名精兵麵前——都是三十歲上下的老兵,眼神沉穩,裝備精良。
“今日任務:入墓道探查三十步。三十步內無論發現什麽,立即撤回。三十步外,不可擅入。”我環視眾人,“記住三條:一,聽我號令;二,遇機關先報後避;三,不貪不冒,保命為上。”
“諾!”
張炎哼道:“三十步能探出什麽?不如直接封死洞口算了。”
“張兄,”李淳皺眉,“小心駛得萬年船。”
卯時至,隊伍出發。
墓道入口再次敞開。我取出錦囊——溫熱,非滾燙,說明有危險但可控。這幾日我發現錦囊還能感知能量流動,此刻正傳來模糊的“流向感”。
“火把。”
三支特製長明火把點燃,我率先踏入。
墓道幹燥,青石台階平整。走完二十三階深一丈二尺,前方是筆直墓道延伸向山腹。
“西周工藝精湛。”李淳輕聲道。
張炎不耐:“往前走!”
我蹲身細看地麵青石板。從第十塊起有細微磨損痕跡——摩擦痕。
“停。前麵可能有機關。”
取特製探杆輕觸第十塊石板。
“哢。”
一聲輕響。
“退後三步!快!”
眾人急退。第十塊石板下陷半寸。
兩側牆壁傳來“哢嗒哢嗒”密集機括聲!
“連環弩!”李淳驚呼。
牆壁翻開數十孔洞,探出青銅弩機!
嗡——
弓弦震響,數十弩箭暴雨般射來!
“舉盾!”
前排舉藤盾。叮當聲中,仍有弩箭穿透縫隙。一名士兵悶哼肩中箭,鮮血染紅衣甲。
“退!退回台階!”
隊伍且戰且退。弩箭一波接一波,角度刁鑽形成交叉火力。
“這樣不行!”張炎吼,“讓我用火藥炸!”
“不行!爆炸可能引發塌方!”
我舉盾護傷員後退,大腦飛轉。弩機觸發機製是什麽?為何精準覆蓋整個斷麵?如何停下?
退至台階處,弩箭射程終不及。傷員臉色蒼白,箭頭深嵌肩骨。
“王五傷勢如何?”
隨隊醫官急查:“箭頭卡肩胛骨縫,需盡快取出否則失血過多……”
“立刻處理!小心感染!”
醫官取烈酒小刀急救。士兵咬牙挺住,冷汗涔涔。
我緊盯墓道。弩箭已停,但弩機仍張著。
“陳兄,看地麵石板磨損痕跡是規律的。”李淳指道。
細看,第十到二十塊石板每塊都有相似磨損,位置一致——都在石板中央偏左三寸。
“重量觸發。踩到特定位置觸發弩機。但為什麽偏左三寸……”
觀察石板排列,發現端倪:石板並非完全對稱,而是略微向左傾斜。傾斜角度極小肉眼難察,但長期踩踏會在特定位置形成磨損。
“斜置壓力板。石板故意傾斜,人踩上重量偏向一側。偏左超閾值就觸發機關。”
李淳點頭:“且機關聯動。觸發一處所有弩機齊射——這是防入侵者快速通過。”
“那怎麽辦?”張炎急,“總不能飛過去?”
我盯著靜止弩機,耳微顫。剛才弩箭齊射時注意到細節——所有弩機發射時間有極其細微先後差。
說明這些弩機由同一套傳動機構驅動,傳動需時間。像多米諾骨牌。
傳動方式…很可能是聲音。
閉目回憶聲響。哢嗒機括聲確實從一個方向由遠及近,如波浪推進。
“我需要聲音。很大持續的聲音。”
“聲音?”張炎不解。
“機關由聲波觸發傳動。準確說由特定頻率震動觸發。踩踏石板產生的震動通過地麵傳導到機關核心,再機械傳動依次啟用弩機。”
我取出小銅錘和幾根長短不一銅管——昨日讓工匠趕製的簡易“音叉”。
“張兄,你帶人在這用力踩踏地麵製造持續震動。李二哥記錄弩機反應間隔時間。”
“你要做什麽?”
“找共振頻率。每種機械結構都有固有振動頻率。若我能製造出匹配聲波,就能…引導它。”
張炎雖不懂原理但照做。帶三名壯漢在安全區用力跺腳,地麵咚咚悶響。
前方墓道弩機再次有反應——機括開始轉動但速度很慢不連貫。
“間隔…一息半。”李淳盯沙漏,“每次震動後一息半弩機有反應。”
快速計算。一息半約三秒,聲音在青石中傳播速度…需製造頻率約0.33赫茲持續震動。
幾乎不可能用人力完成。
但我有別的辦法。取銅管一端抵墓道牆壁,另一端用銅錘敲擊。不同長度銅管產生不同頻率聲波在石壁中傳導。
叮…叮…叮…
清脆敲擊聲回蕩。我全神貫注調整敲擊力度位置,觀察弩機反應。
最初幾次弩機隻輕微顫動。但隨著不斷調整,某次敲擊後所有弩機突然同時一震!
“找到了!就這頻率!”
繼續用銅錘敲擊特定銅管,節奏穩定力度均勻。叮…叮…叮…每聲精準落在機關共振頻率上。
奇跡發生。
那些原本張弓待發弩機開始緩緩轉動方向——不是對準入侵者,而是互相瞄準!
“這…這是什麽仙法?”年輕士兵喃喃,瞪圓雙眼。
“不是仙法。”我手上動作不停,額角滲汗,“是萬物之理。聲音可震碎酒杯亦可擾亂機括——隻要頻率對了頑石也會起舞。”
話音未落,最前方一架弩機突然發射!
嗖——
弩箭沒射向人群,而是射向斜對麵另一架弩機。青銅箭矢精準擊中那弩機扳機部位,將其卡死。
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弩機開始互相射擊。箭矢在墓道中交錯飛射,叮當聲不絕。有的弩機被射壞,有的箭槽被卡,有的弓弦被射斷。一支弩箭精準射入對麵弩機發射槽將待發箭矢卡死半途;另一支切斷弓弦,青銅機括發出斷裂聲。
過程持續約半刻鍾。
當最後一聲機括轉動停止,前方墓道已一片狼藉。二十餘架弩機大半損毀,地上散落斷裂箭矢破碎青銅部件。
墓道恢複安靜。
我敲擊聲持續,直到確認所有機關失效才緩緩停下。
手臂痠麻後背濕透。
危機解除。
眾人目瞪口呆。
“陳校尉…神技!”王屯長由衷讚歎。
我擺手看傷員:“王五怎樣?”
“箭頭已取出血止。但失血不少需靜養。”
“留兩人護送他退回洞口等候。其餘人繼續前進——但記住,王五的傷就是教訓,每步都可能是死路。”
兩名士兵攙扶王五退出。剩餘十人整隊,看我的眼神多了敬畏——不僅因官職,更因那不可思議手段。
隊伍再次前行。所有人踮腳小心翼翼避開有磨損痕跡石板。
走二十步,前方墓道拐彎。
拐角處停下,火把照向彎道另側。墓道繼續延伸,但地麵變成黑白相間方格石板。
“棋盤路。”李淳低聲道,“先秦墓葬常見疑陣。踩錯格子可能觸發陷阱。”
“能破解嗎?”
李淳細看格子:“黑白交替看似規律,但細看黑色格子略高於白色格子,差約半分。”
“半分?”我蹲身手指測量。果然黑石板表麵微隆,不仔細根本察覺。
“重量差觸發。黑格承重閾值低,白格高。需全踩白格通過但…”
他數格子數量:“橫向九格,縱向看不到頭。需記住所有白格位置,錯一步就觸發機關。”
我望墓道深處。火把光在棋盤路延伸隻能照前方十餘步,更遠沉入黑暗,彷彿這路沒有盡頭可能長達數十丈。要記住所有正確路徑幾乎不可能。
就在這時懷中錦囊傳來異樣——不是預警溫熱,而是清晰“流向感”。錦囊內能量彷彿活了過來順某種軌跡指引方向。
緊接著布袋錶麵裂紋微光,光線組成模糊圖案——
一個腳印輪廓,踏在特定位置。
然後圖案變化,第二腳印出現。
第三,第四…
錦囊在指路!
我強壓震驚低聲道:“跟我走一步都不能錯。”
率先踏入棋盤路,第一步踩左起第三塊白格子。錦囊脈動傳來確認震動。
第二步右起第二塊白格。
第三步左起第五塊…
我全神貫注跟隨錦囊指引。身後眾人屏息凝神小心踩我腳印,不敢絲毫偏差。
走約十五步前方出現異常。
一塊本應白格子表麵呈暗紅色像浸染某種液體。錦囊指引跳過這格。
“血…”李淳輕聲道,“這格子死過人。”
我點頭繞開。繼續前行。
又走二十餘步終見棋盤路盡頭——雙開石門,上雕繁複花紋門縫緊閉。
但我注意力被石門前景象吸引。
那裏跪著三具屍骸。
不是現代盜墓賊是古人——衣著戰國深衣,骨骼早已發黑呈跪拜姿勢麵朝石門。每具屍骸手中捧一件物品:左一持玉圭,中一捧銅鼎模型,右一托竹簡卷。
三具屍骸前地麵上用硃砂寫八個篆字:
“擅入者死,叩首可生。”
我停下腳步。錦囊指引到此為止。
但更讓我心悸的是——錦囊此刻傳來的不再是預警或指引,而是一種本能的戰栗。布袋在我懷中顫抖,彷彿門後的東西讓它都感到了畏懼。古玉也傳來同樣共鳴,兩者交相震顫如同動物遇天敵。
我回頭看一眼身後隊伍。算上張炎李淳還有九名士兵。所有人都看著我等待決定。
王五的傷還在滲血,弩機凶險曆曆在目,棋盤路詭異剛剛經曆。
現在門前跪著三具千年屍骸地上寫著血腥警告,連錦囊都在顫抖。
進,還是不進?
張炎一步上前死盯石門:“都到這裏了難道退回去?”
李淳搖頭:“張兄看那屍骸——骨骼發黑是中毒而死。他們跪在這裏捧著禮器…像祭品也像警告。”
“我管他警告不警告!”張炎咬牙,“陳墨你給個話!開還是不開?”
我手按石門。冰冷堅硬。
懷中錦囊顫抖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