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侷限困得住古人,又何嘗困不住他?
而且世家豪強的根基在現行製度下是殺不盡的。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始終保持團結大多數,打擊少數,讓自己在立場上處於不敗之地,逐漸將那些不聽他的話的世家換成聽話的世家。
用他袁術麾下的世家替換大漢天下的世家。
「至於為何落到如此境地……」袁術思緒一轉,語氣裡透出幾分譏誚:「不過是因為這大漢的聰明人實在太多罷了。」
「子敬,你讀過書,自然也知道孟子向梁惠王提出的仁政。」
魯肅和郭嘉頷首,《孟子》雖然僅為「傳」「子」之列,未入官定經典,但其思想已經在士林中傳播開來,更有大儒趙岐為《孟子》註疏。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等你讀 】
袁術輕吟道:「不違農時,穀不可勝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此為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
「可在完善的政令,時日一長,也會被人鑽出窟窿,就像是漁網一樣,再細的網,也有著網眼。」
他頓了頓,用更符合自己才識的方法再度說道:「《易·損卦》有言:損益盈虛,與時偕行,所以《孟氏易》強調: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如今我們正是處於窮則變的階段,變化自然會產生諸多疑慮,這很正常。」
他是係統性進修過這方麵的知識,再加上隔著千年的眼光能夠超脫棋局看東西很正常。
但魯肅不一樣,在這年代,能夠站在階級敘事之外看問題的,無以不是人中龍鳳。
魯肅聽罷,鄭重頷首:「主公明見,是肅以甕窺天,見識短淺了。」
「至於..那些流民的事情,就當作我們沒看到吧。」袁術將目光投在錦帛的圖識上:「我正好看看這淮南之地,究竟能夠冒出來多少不在帳簿上的人口出來。」
「也省得我耗費力氣和精力清查人口了。」
他輕輕叩了叩案幾:「用實實在在的糧與田,把藏在陰影之下的人都引出來——倒是一箭雙鵰。」
魯肅卻麵露憂色:「主公,任人冒充流民,雖利於我,可世家豪強……恐怕不會坐視。」
若是沒有足夠的勞動力來耕種,世家豪強便是有著海一樣的田畝又能怎麼樣呢,沒有人耕種和養護的田畝,隻不過是一塊沒辦法產出糧食的荒地罷了。
富人的財富永遠是窮人,而不是田產店鋪這類的死物。
「汝南袁氏這塊牌子,能讓他們低頭,卻掏不出他們懷裡的田畝和隱戶,我若真要動手均田……」
袁術抬起眼,目光穿透窗欞:「第一個跳出來攔路的,怕就是我家那些自己人。
「畢竟,我若是行事苛責了,河北可還有個袁本初等著他們呢。」
縱然是十五稅一的稅賦,那些地主豪強也是不願意將藏匿土地交出來的,因為他們之前都不用交稅的,十五稅一再輕鬆,那也是交稅的。
但維持國家運轉的開銷是固定的,隻能上升不能下降,如果十五稅一不能滿足開支要求,那就隻能十稅一,即便是祖先規定了永不加稅,但是赤字仍然需要進項來彌補,不加稅,那就加賦好了。
結果不交的仍然不交,承擔國家稅款的自耕的負擔越來越重,等達到種一年的土地,還要倒欠的時候,國家也就走上末路了。
而不交稅的那群人,縱然是一稅一,對於他們來講,也沒有任何的區別。
至於國家的存亡..對於他們而言更無關緊要。
因為皇親國戚尚且挖江山社稷的牆角,他們這些人憑什麼要為人家的江山社稷負責呢?
在利益歸多吃的那個人占有,代價是全體人承擔的理論下,侵占公共資源的那個人是必定出現的。
那麼在這種情況下,遵循規則的人便會成為犧牲者。
而自耕農便是地主豪強們獲取利益後的犧牲者。
「但我現在不是沒有均田嗎?我們招攬的,是流民。」袁術收回目光,笑道:「我們現在開墾的田畝,是沒有在田畝冊上記載的荒地。」
「他們又能做些什麼呢?」
他身子坐直:「跟我爭荒地?便是族中那些老不死的,也不敢帶著這種藉口找到我。」
至於什麼是荒地?
不在田畝冊中記載的,被拋荒的土地自然是荒地。
那些世家豪強們因為沒有足夠的人手耕種而荒掉的地,自然也是荒地。
「若是他們真敢用這種藉口找我。」袁術看向魯肅:「那就休怪我秉公執法了。」
「從事中郎,朝廷的《二年律令·戶律》中,是如何對待這些人的?」
魯肅答曰:「匿田者,田畝沒官,依律計賦補征;役流民者,按人頭計貲罰金。」
袁術頷首:「那就按照這個來,一尺一寸,都不許打折扣。」
「我依法做事,他們如何奈何得我?」
他四世三公的身份,讓他天然就利於規則的頂端,隻要按照規則辦事,這些人奈何不得他。
若是想要不按照規則辦事,那就要迎接他從規則裡麵伸出來的鐵拳。
「若有人不服……就讓他們滾去河北,去投奔天下楷模袁本初,那裡自然有他們的寬政。」
「我嘗過敗走南陽的土,也嚥下過天下人的恥笑。」
「如今好不容易走上了正確的道路,我怎麼會被這些東西阻攔住呢?」
「子敬,你看好了。」
袁術的聲音不高:「這條路,無論擋著的是祖蔭、親情,還是舊日門楣——」
「但凡敢攔,我便將它踏成鋪往霸業的階石。」
他身軀微微前傾,如弓弦漸滿,蓄勢待發:「從今往後,我要用一場接一場的勝仗,把往日恥辱,一寸一寸——燒成灰燼。」
魯肅身形微顫,起身長揖:
「主公高坐天中,四海皆在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