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和。」冉冉升起的月亮投下的月光隔著窗戶照在劉備的背上,他的神色認真得近乎肅穆,「若有一日……我是說若有一日,我們不得不離開徐州,你...還願意跟我走嗎?」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簡雍沒有絲毫的猶豫,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
「雍等性命,早繫於主公馬鞍之下。四海之內,但有主公旗幟所指,便是吾鄉。」
是啊,他還有兩位結義兄弟,還有這些生死相隨的舊部。
徐州可以是起點,但絕不能是終點。
他要讓這徐州的根,紮進自己的土壤裡。
哪怕那土壤,最初隻有方寸之地。
數日後,與劉備商談定的韓胤將攜帶的禮品留下一半,帶著剩下的禮品踏上了去尋被酒色財氣所傷,一路連敗以後,處於人生低穀的呂布。
在離開下邳以後,他料想著自己和劉備商談的過程,微微搖頭:「這劉徐州,果然是和傳聞中的一般仁厚。」
「不過,這件事倒沒有我想的那麼艱難。」
「還是說?」
韓胤自得道:「我這個人的口才實在是太好了,以至於如此簡單的事情,在我的手中都顯得如此的輕鬆?」
「主公有胤助力,實乃大幸!」
.....
長安,這座天子所居的大漢首都,不僅沒有往日的繁華,還籠罩在濃濃的陰影之下。
寬闊的大街幾近破敗,即便是白日,也見不到多少百姓遊走。
裴茂的馬車碾過朱雀大街破碎的青石板時,他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所及之處的長安城,就像一具被抽乾生機的虎骨。
虎威雖存,肉卻不可復生。
曾幾何時,這條直通未央宮的主街兩側商鋪林立,胡商漢賈雲集,如今卻十室九空。
幾處殘破的幌子在秋風中瑟瑟抖動,上麵「酒」「帛」等字跡已模糊難辨。
偶有行人,也都是縮著脖頸匆匆而過,眼神躲閃如受驚的鼠。
在他抵達長安區域以後,自他離開長安又返回的這段時日,長安發生的事情也逐漸傳到他的耳中。
二月,李傕忌樊稠得人心,又疑其私放韓遂,遂召樊稠、李蒙議事,命外甥胡封於席間刺殺二人,兼併其軍。郭汜妻疑李傕欲毒害郭汜,挑撥二人關係,致李傕、郭汜交兵。
三月,李傕不聽賈詡勸阻,派侄李暹率兵千餘包圍皇宮,劫天子至北塢營中,遷宮人、公卿家屬入塢,掠禦府金帛器物,焚燒宮殿、官府、民居,死者不可勝數。天子遣楊彪、張喜等十餘人赴郭汜營議和,被扣留。
這些訊息讓裴茂的手指在袖中收緊。
堂堂大漢天子,堂堂大漢公卿,在李、郭二人手中,就如同稚雞一般,被隨手撥來,撥去。
這是對於他們這些大漢忠臣的侮辱,但他們卻無從反製。
「大家,到……到裴府了。」車夫的聲音有些異樣。
裴茂掀簾下車,隨即僵在原地。
裴府的大門敞開著,門楣上那方「河東裴氏」的匾額斜掛下來,一角已碎裂。
門內庭院裡,花木摧折,石階染著深褐色的汙跡。
老管家從影壁後踉蹌奔出,鬚髮淩亂:「大家……您可算回來了!」
「怎麼回事?」
「三天前,李暹的兵來過。」老管家老淚縱橫,「說是搜查通敵文書,把書房翻了個底朝天。三郎君理論了幾句,被……被打折了腿,現在還躺著起不來身。」
裴茂沒有聽完。
他一步步走進庭院,昔日精心打理的蘭草被踩進泥裡,父親手植的那株老梅,枝幹被砍斷,橫在路中央。
正堂內,傢俱東倒西歪,帷幔被扯落,他走到那痕跡前,伸手撫摸粗糙的斷麵。
裴茂轉身走向書房,這裡破壞得更徹底,他蹲下身,從一堆殘簡中拾起半片。
上麵是他親筆抄錄的《尚書·洪範》片段:「無偏無黨,王道蕩蕩……」
後麵的字斷了。
裴茂慢慢站起身,將殘簡輕輕放回案上。
老管家撲通跪下:「是老奴無能,護不住家宅……」
裴茂扶起他:「不怪你。」
頓了頓,「傷者全力醫治,府中存糧清點一下,若不足……我去想辦法。」
「大家,您剛回來,那兩位怕是……」
「我知道。」
他走出書房,在庭院裡站了許久,直到暮色完全吞沒長安。
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呼喝聲,那是西涼兵又在某處「巡查」。
老管家捧來一盞油燈,火光在風中搖曳,映著裴茂平靜得可怕的臉。
「去準備熱水,我要沐浴更衣。」裴茂轉身,「明日一早,我要進宮麵聖。」
「我是大漢使臣,奉旨出使歸來,理當復命,他們越是要嚇破所有人的膽,我越要穿著朝服,一步一步走進未央宮。」
他抬頭望向皇宮方向。
那裡沒有燈火,隻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張著空洞的大口。
大漢..真的要完了嗎?
...
第二日一早,穿著朝服的裴茂在北塢營中見到了當今天子。
天子的「行在」是一頂巨大的牛皮帳篷,設在營地中央,周遭有無數甲士看守,他們看裴茂的眼神,就如同看待雞犬。
帳內陳設簡陋得令人心酸:一張鋪著舊氈的矮榻,一張瘸腿的案幾,幾隻摞在一起的漆箱算是「禦用器物」。
劉協坐在榻上。
十四歲的天子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玄色深衣,膝上搭著半舊的錦衾,眼中卻不顯慌亂。
裴茂在帳門前停下,整衣,肅容,一絲不苟地行稽首大禮。
「臣,謁者僕射裴茂,出使歸來,拜見天子。」
「辛苦僕射了。」天子說道:「隻是朕這裡,並沒有地方可以給僕射賜坐。」
「還請僕射自便吧。」
「唯。」
裴茂跪坐在劉協的下首。
「淮南……如何?」天子問得很直接。
「很好。」裴茂從懷中掏出放著霜糖的盒子,對著天子展開,露出存放在九個格子中的八塊霜糖:「這是左將軍請我獻給陛下的貢品之一。」
「除此物以外的所有東西,都無法送達陛下麵前。」
「還請陛下恕罪。」
劉協拿起一塊霜糖放入口中
甜。
沒有絲毫的雜質,隻是單純的甜,甜到劉協緊繃的神經都開始舒緩起來。
看著盒子,劉協心中疑惑道:「隻是..為何會少了一塊?」
不過這種佳品,能夠在這種環境下吃到,劉協也顧不得在乎這些。
「外邊,還是有我大漢忠臣的。」
袁術的態度,讓劉協心中逃出長安的想法更牢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