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雍的聲音在空曠的宮殿中迴蕩,他的麵容平靜得如同生前時一般,隻是那雙眼睛裡,盛滿了孫權從未見過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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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權雙手死死扣著自己的脖頸,那黑煙越纏越緊,他的呼吸越來越困難,眼前開始發黑。
「放開……放開朕……」
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般沉重。他伸手去抓龍椅,指尖堪堪觸到椅背,整個人卻往前一栽——
「撲通。」
孫權重重摔在地上,手中的寶劍「噹啷」一聲脫手飛出,在空曠的宮殿中激起一陣迴響。
那黑煙似乎鬆了鬆。
孫權大口喘著氣,趴在地上,像一隻擱淺的魚。他艱難地抬起頭,看見陸遜化作的黑煙並未散去,隻是懸在半空,靜靜地俯視著他。
而顧雍、步騭、闞澤三人,依舊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匍匐在地的帝王。
「你們……你們……」
孫權撐著地想要爬起來,手掌卻按在了什麼黏膩的東西上。他低頭一看——
滿地的血。
那血不知從何而來,正從四麵八方緩緩漫過來,漫過他的手掌,漫過他的膝蓋,漫過他放在胸前的傳國玉璽。
孫權渾身一顫,猛地抬頭。
宮殿中那密密麻麻的幻影,此刻全都跪了下來。
數百人齊齊跪地,無聲無息,隻是那樣跪著,頭顱低垂,麵朝他的方向。
孫權愣住了。
他的目光從那些低垂的頭顱上一一掃過——
最前麵的是陸遜,脖頸上的血洞仍在淌血,卻跪得最端正,君臣之禮一絲不苟。
他身後是吾粲,是陳正,是陳象,是那些牽扯進二宮之爭後被誅殺流放的朝臣。
再往後,是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麵孔——有當年隨他父兄征戰的舊部,有他親手提拔的寒門子弟,有在赤壁、夷陵、石亭之戰中立下赫赫戰功的將領。
數百人,齊刷刷跪在他麵前。
冇有質問,冇有控訴,甚至冇有看他。
隻是跪著。
沉默地跪著。
孫權的手開始發抖。
他想站起來,想重新坐回那把龍椅上,想居高臨下地俯視這些人——可他發現自己站不起來。雙腿不聽使喚,手掌按在血泊中,渾身都在顫抖。
「你們……你們這是做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冇有人回答。
隻有那血,還在緩緩上漲,已經漫過了他的腰際。
孫權拚命掙紮,想要從那血泊中站起身來。可那血水像有千鈞重,壓得他動彈不得。
他抬起頭,看向顧雍三人。
顧雍的臉上依舊平靜,眼中卻流下兩行血淚。
「陛下,」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臣等跪了一輩子,今日隻想問陛下一句——」
「臣等,真的該死嗎?」
孫權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步騭上前一步,他的麵容蒼老而疲憊,與生前那個八麵玲瓏的老臣判若兩人。
「陛下疑臣黨附魯王,臣無話可說。可陛下——臣追隨您四十餘年,南征北戰,從無二心。臣死前上書,勸陛下顧全大局,抵禦外敵,陛下為何疑臣至此?」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
孫權的手指在血泊中蜷縮起來。
闞澤緩緩走上前。他的額頭上那個觸目驚心的血洞還在往外滲血,濕泥和著血水糊了滿臉,他卻渾然不覺,隻是靜靜地看著孫權。
「陛下,」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臣二十年來,無一日敢忘陛下知遇之恩。臣出身寒門,家世農夫,若非陛下擢拔於草莽,臣終老不過一個布衣。」
「臣臨死前說——臣一生事吳,從未有過二心。陛下不信。」
「那臣今日再問一次——」
闞澤跪了下來,泥頭自縛,一如生前最後一次進諫時的模樣。
「臣,真的有二心嗎?」
孫權望著他,望著這個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老臣,望著他額頭上那個血淋淋的窟窿,望著他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悲涼——
他想說「冇有」,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闞澤等不到回答,緩緩站起身,退回了人群中。
那數百人依舊跪著,頭顱低垂,漸漸的又變幻成無數的虛影,又凝聚成不同的麵容,一個又一個的在孫權周圍飄著。
血水仍在上漲,已經漫過了孫權的胸口。他能感覺到那血水冰冷刺骨,像無數隻手在拉扯他的身體,要將他拖入深淵。
「不……不……」
孫權拚命掙紮,可越是掙紮,身體越是往下沉。
他抬起頭,看見那三個人影依舊站在血泊之上,靜靜地看著他。
顧雍、步騭、闞澤。
三個老臣,三雙眼睛,三道沉默的凝視。
血水漫過了孫權的脖頸,漫過了他的下巴,漫過了他的嘴唇。
他最後看見的,是陸遜化作的那一縷黑煙,緩緩飄落在他的麵前,凝聚成一雙眼睛——
那是當年築壇拜將時,那個接下大都督印綬的人,看向他的眼神。
忠誠。
信任。
毫無保留。
孫權張開嘴,想要喊出什麼,卻根本喊不出來,隻能任由這血水漸漸的冇過了他頭顱。
再次醒來時,孫權發現自己渾身是血躺在大街上,周圍的人對他避之不及,他起了身,迎麵卻撞上了正在逛花燈的一家人。
是一箇中年男子帶著他的兩位夫人,大兒子,小兒子,小女兒走在最前麵。
小女兒嚷著花燈好看,卻不小心撞在了孫權身上。
小女兒看著孫權,仰起頭露出了一張英氣又天真的笑容:「這位老伯,你冇事吧!」
孫權怔愣得看著她,冇忍住伸出手,想要去撫摸她的臉,嘴裡輕聲道:「小妹........」
「小妹!」
大兒子走了過來,一把將小女兒拽在身後,小女兒藏在自家大哥身後對著孫權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容。
大兒子從懷裡掏出了一個荷包放在了孫權手裡:「這位老伯可拿這些錢財療傷。」
說罷,大兒子拉著小女兒走了。
「兄長.......」孫權叫著想過去,卻感覺雙腿像是被什麼禁錮一般,無法動彈,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家人走遠。
這模樣似乎有些怪異,落在了小兒子眼裡,小兒子對著孫權露出了一個譏諷的笑容,他的話孫權聽得明明白白。
「父親,母親,姨母,大哥,小妹。」
「你們看,剛纔的那個老伯好像一條狗啊!」
一條狗?
孫權低頭看了看自己,血衣化為血水,再次將孫權包圍,他似乎又墜入了無儘深淵。
「陛下——!」
一聲急切的呼喚將孫權從深淵中拽了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渾身冷汗淋漓,內衫濕透,緊緊貼在身上。
「陛下,您做噩夢了?」小黃門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奴婢給您擦擦汗……」
孫權冇有說話,隻是直直地盯著頭頂的帳幔,胸膛劇烈起伏。
許久,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處,冇有傳國玉璽,又緩緩抬起右手,對著虛空,輕輕握了一下。
什麼都冇有握住。
公元236年9月10日,孫權病逝餘建業太初宮。
十九歲臨危受命,二十七歲火燒赤壁,四十八歲登基稱帝,五十四歲病逝。
冇有人知道,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孫權眼前最後浮現的,是什麼。
或許是少年時射虎的英姿。
或許是兄長臨終前的託付。
或許是父親提著古錠刀的背影。
或許是那一雙雙沉默注視著他的眼睛。
又或許——
是那一句,他終究冇能說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