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修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
曹操答應撥付的軍械,第二日便送到了光祿寺。
甲冑、刀矛、弓矢,雖然多是曹軍換下來的舊物,但勝在數量足、品類齊,對於什麼都缺的禁軍而言,已是雪中送炭。
楊修帶著一幫文吏清點了整整一天,又親自擬定了發放方案——哪一隊優先,哪一批次先領,保養記錄如何造冊,事無钜細,條理分明。
劉洵看到她的方案時,連聲讚嘆。
楊修當時麵色如常,卻不自覺地挺了挺酥胸,心裡美滋滋的。
眼下,她一邊翻看著下屬呈上的簡牘,一邊情不自禁地回想著劉洵的笑容:
他真的很厲害啊!
一個深宮長大的宗室男子,能說服母親那樣固執的老臣支援他掌軍,能從曹操那樣的人物手裡討來軍械。
這般手段,這般膽魄,莫說是男子,便是放眼滿朝文武,又有幾人能做到?
可越是這般想,楊修心中那股莫名的煩躁就越是翻湧。
回想起母親那日書房裡的話:“公主殿下對我楊家很有好感……聽說過你的才華……你如今也到了娶夫的年紀,若能……”
當時她隻覺得荒謬,隻覺得母親糊塗。一個當眾脫衣、不知廉恥的男子,怎配得上弘農楊氏的嫡女?
可後來她見到了劉洵。
那人站在陽光裡,對她拱手微笑,說“盼你來很久了”。
而且這些日子相處下來……
楊修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衙署內。透過半開的門扉,能看見劉洵正伏在案前,專注地批閱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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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俊的輪廓,神情認真得讓人著迷。
分明是個男子,卻有著女子般的堅毅果決;分明該是嬌養的金枝玉葉,卻肯在這塵土飛揚的衙署裡從早忙到晚。
不知怎的,楊修的呼吸急促起來。
所以……她早就想通了!
這位公主雖然行事出格了些,但畢竟是為了漢室、為了大義。
他是天潢貴胄、金枝玉葉,年紀又小,任性點再正常不過了。
自己是女人,又比他年長一點,理應包容他。
楊修就這麼把自己說服了。
她這些日子為了光祿寺的俗務儘心儘力,就是因為在心裡已經把劉洵當成了自己未來的丈夫。
未婚夫的事情,當然要幫襯著!
回過神,仔細看著手裡的軍械登記冊,她又湧起一樁心事:
曹操這軍械給的,未免太過乾脆了。
莫不是她還對公主存著心思?
想到這裡,楊修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加重,竟把簡牘的編繩扯斷了一根。
旁邊的小吏嚇了一跳:“明丞?”
“無事,退下吧。”楊修麵無表情地把文書放在案頭。
正在這時,一個校尉快步走進來:“明丞,您找我?”
她叫穆清,扶風郡良家子出身,弓馬嫻熟,性情剛直。當年在長安時便是虎賁羽林軍的軍侯,一路護著朝廷東歸,儘職儘責。
劉洵接手禁軍後,一眼就看中了她的實乾能力,越級提拔為秩比六百石的虎賁中郎,負責日常訓練。
楊修點點頭:“新軍的訓練進度如何?”
她身為光祿丞,本不必管訓練的事情。奈何禁軍中將官位置上大量空缺,她也不得不多操一份心。
穆清拱手答道:“新募虎賁郎的訓練已步入正軌。按照殿下定的軍規,每日晨起操練佇列,午後進行體能訓練,晚間歇前還要溫習軍令。士卒們雖然叫苦,但都咬牙堅持。如今軍容已經有模有樣了。”
楊修點點頭。劉洵定的那套訓練法子,雖然古怪,但確實管用。幾百人站在一起,動作整齊劃一,確實頗有氣勢。
“但是,”穆清咬了咬牙,“節從虎賁那邊,不肯練。”
“不肯練?”楊修秀眉微皺。
“她們不願參加訓練,非常懈怠,也不聽命令。”穆清苦笑道,“不是下官不去管,實在是……管不了。”
楊修臉色一沉。
她自然明白穆清的難處。
那些節從虎賁,就是自己號召來加入禁軍的朝臣二代、勛貴之女。
劉洵對她們非常優容,上來就是比二百石的節從虎賁,人人有份。
穆清雖然名義上是她們的上司。可事實上,那些傢夥各個家世顯赫,眼高於頂,誰又會把她當盤菜?
“帶我去看看。”楊修有些頭疼。
楊修來到校場時,黃土夯成的校場上蒸騰著一股灼人的熱氣。
遠處,新募的普通士卒方陣正揮汗如雨地練習著佇列動作,經過這些天的日日操練,已然頗為嚴整。
而校場另一側,
一群衣著鮮亮的貴女,正三五成群地聚在樹蔭下。
有的懶散地倚著樹乾閒聊、嬉笑,有的甚至鋪了軟墊,吃著果脯點心,對場中震天的操練聲充耳不聞。
甲冑被隨意堆放在一旁,有幾人甚至已經把外罩的戎服脫了,露出裡麵精緻的錦緞深衣。
“德祖來了!”趙貞眼尖第一個看到了楊修,笑著直起身拱手。
這些貴女中有不少都是楊修的玩伴,聞言也紛紛看來,與她見禮。
楊修原本憋著火氣,但此刻卻也發不出來,隻好勉強微笑,與她們草草打過招呼,這纔開口道:
“諸位如今已是朝廷的節從虎賁,為何不按軍規參與訓練?”
趙貞笑道:“這會兒太陽太大,晚些時候再練不遲。再說那些個枯燥的佇列、跑圈,又有什麼好練的?”
“就是!”郭冉也在一旁幫腔:“我等皆出身名門,自幼修習經史、弓馬,何須同那些泥腿子一起摸爬滾打?平白汙了身份。”
等人聞言紛紛點頭稱是。
眼見穆清等禁軍老兵臉色難看,楊修沉聲打斷她們:“既入行伍,當守軍規。這是公主殿下定下的操典,諸君理應照做纔是。”
眾貴女見她說得認真,麵麵相覷,一時間冇人吭聲。
道理雖然是這個道理,可她們如何甘心這樣自降身份?
“德祖何須強人所難?”這回開口的是種驤,長水校尉種輯之女。
因父親被天子封為列侯,她這些日子頗有些誌得意滿,說起話來也冇有那麼多顧忌:“我們肯來,本身就是在支援殿下,給德祖兄麵子。我母親說了,真正臨敵,殿下纔不會讓我們上去廝殺。”
楊修被她噎得一時語塞,張口想要訓斥,卻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什麼有力的話來。
因為這些貴女說得對。
她們加入禁軍,本就也是象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
這意味著她們背後的家族在表明政治態度,對劉洵而言,這些朝中力量的支援,遠比她們的那點戰鬥力重要。
心中權衡再三,楊修最終無奈道:“既如此,我也不強求諸位跟普通士卒一樣訓練。”
“但有一樣,不得在校場上喧譁嬉鬨,不得影響他人操練。虎賁軍的軍容軍紀需得維持才行。”
眾貴女連聲稱喏,正在七嘴八舌,亂作一團時,忽然圈外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
“你們錯了!”
劉洵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不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