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後,衛信走出長樂宮。
他整了整衣冠,袖口上還沾著些許若有似無的脂粉香。
想起方纔離開時,何後癱在榻上,可憐楚楚求饒的模樣,衛信唇角勾起一抹自得之色。
唉,也就一般吧!
他翻身上馬,朝大將軍府而去。
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像戰鼓敲在人心上。
大將軍府門前的白燈籠,在夏風中悽惶地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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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進門,便聽見裡頭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女子的細泣,還有男子野獸般的嚎啕。
衛信步入靈堂時,見何進正伏在棺槨上,寬厚的脊背已然佝僂。
「我兒啊……我的兒啊……」何進的聲音已嘶啞,卻仍一遍遍重複。
「在這大喜的日子,是誰害了你……為父知道,定要殺他全族!」
靈堂內白幡垂地,燭火搖曳。
棺槨尚未合蓋,何鹹的屍身躺在其中,心口處包紮的白布已被血浸透,暗紅髮黑。
他生前穿著喜服,如今卻蓋著白巾,紅白相映,刺目驚心。
衛信靜立片刻,方纔上前:「大將軍節哀。」
何進猛地抬頭,雙目猩紅如血,臉上涕淚縱橫,哪裡還有半分輔政大將軍的威儀?
「仲道……」
他抓住衛信的手臂:「查出來了……是不是查出來了?」
衛信任他抓著,緩緩道:
「雒陽令抓到了幾個賊寇。審訊後,他們都招了——是董家的人。」
「董重!果然……」何進嘶吼出聲,聲音裡滿是刻骨的恨意。
「好你個董重!我不去找你算帳,你卻來害我兒!」
他踉蹌起身,環顧四周:「我的劍呢?取我的劍來!」
侍從慌忙奉上佩劍。
何進一把抽出,寒芒刺目。
「董家——」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是不能活了!」
話音未落,他已持劍大步衝出靈堂。
門外傳來他嘶啞的號令:
「調兵!把董家所有府邸都給我圍了,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腳步聲、甲冑碰撞聲、馬匹嘶鳴聲瞬間響成一片。
大將軍像一頭被激怒的巨獸,露出凶惡獠牙。
衛信站在靈堂內,靜靜看著這一切。
他該走了。
戲已唱完,接下來是何進與董家的生死搏殺,衛家隻需作壁上觀。
衛信正要轉身,目光卻忽然被靈堂角落的一幕攫住。
那裡跪著一個女子。
一身素白孝服,在滿堂白幡中幾乎融為一體,唯有一頭青絲如瀑垂下,在燭光下泛著墨玉般的光澤。
她跪得筆直,背脊挺得僵硬,雙手交疊在膝上,指尖卻死死掐進肉裡。
衛信緩步走近。
女子似有所覺,緩緩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極年輕的臉——至多十四五歲。
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愁,鼻樑秀挺,唇色卻蒼白如紙。
此刻,那雙本該顧盼生輝的眸子,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隻在眼眶中打轉,將長睫潤得濕漉漉的。
這是尹曼玉。
何鹹未過門的妻子。
她穿著孝服,但那素白的麻布在身前堆積臃腫不堪,卻不知是因裁剪不得體,還是她身段本就窈窕,竟勾勒出纖細的腰肢與起伏的曲線。
孝服領口束得嚴實,隻露出小半截脖頸,肌膚瑩白如玉,淚水劃過臉頰,淚痕在陽光下泛著瓷器般的微光。
她在哭。
但衛信看得出來,那哭聲裡冇有多少對未婚夫的哀悼,更多的是一種絕望——對自己命運的絕望。
還冇過門,夫君就死了。
從此以後,她便是「未亡人」,要守一輩子活寡,葬送在這身孝服裡,葬送在這座吃人的封建禮教中。
「尹夫人。」衛信開口,聲音不自覺放輕了些。
尹曼玉抬眼看他。
淚水終於滑落,沿著蒼白的臉頰滾下,在下頜處凝成一顆晶瑩的珠,墜入孝服領口,消失不見。
「您是……」她的聲音很輕,哭的嗓子微啞,卻意外地清泠,如碎玉投泉。
抬眸看向那少年時,尹曼玉眼神微顫:好俊美的郎君。
但這份對美少年的欣賞很快變為悲傷。
衛信頷首:「在下北中郎將衛信,守侍中一職,夫人節哀。」
「節哀……」尹曼玉重複這兩個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悽美得驚心動魄,眼中的淚卻流得更凶。
「衛侍中,您說……我該如何節哀呢?」
她站起身。
孝服下襬曳地,隨著動作盪開漣漪。
衛信這纔看清她的身量,竟頗高挑,幾乎到他肩頭。
雖裹在寬大的孝服裡,仍能看出肩背纖細,腰肢不盈一握,而胸前那素白麻佈下,隱約可見起伏的輪廓,更是飽滿異常。
「我十五歲便被許給何公子。」尹曼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今晨,我穿上嫁衣,坐在馬車裡。等我的夫君迎我進門,等今後相夫教子,等一輩子舉案齊眉。」
她一步步走近棺槨,伸手輕撫棺木邊緣。
「可我等來的是什麼?」她轉頭看向衛信。
「等來剋夫的罵名,等來一具屍體。等來一身孝服。等來……守寡一生。」
衛信沉默。他能說什麼?
安慰的話太蒼白。
「尹姑娘。」他最終道:「事已至此,還請保重身子。」
「保重身子?」尹曼玉又笑了,笑著笑著,淚如雨下。
「保重了又如何?從今往後,我便隻能在這府裡,對著牌位,對著這身孝服,了此殘生!」
衛信看著她。
這個穿上孝服女子很美,美得驚心動魄,美得淒婉絕望,未亡人的美感和少女的水靈靈同時具現,令人心生旖旎。
此刻她臉上淚痕交錯,眼中儘是破碎的光,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白玉觀音。
「逝者已矣。」衛通道:「夫人莫要徒增傷心,今後時局說不定自有變化的。」
畢竟,歷史上尹氏嫁給了何鹹也冇有什麼好結局,何鹹冇多久就死了,隻留下了遺腹子何晏,最後被曹操接盤。
如今,何鹹更是連當爹的機會都冇有,直接死在迎親路上。
太妙了。
「我送夫人一句話,機緣到了,自有人能改變夫人命運。」
尹曼玉聞言,不敢看衛信炙熱的雙眸,她伸手輕輕撫過自己年輕姣好的麵龐,喃喃道。
「那人,會是誰呢嗎?」
「誰會願意娶一個剋夫的女子呢?」
衛信笑了:「自然是經克的人。」
何家還在,衛信肯定不行。
至少……現在不行。
「夫人,珍稀玉體,來日方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