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衛府偏廳,一場看似尋常的鹽務商談正在舉行。
廳內焚著清淡的檀香,案幾上擺放著幾碟精緻的河東點心,以及一小罐雪白晶瑩、如同碎玉般的雪鹽樣品。
受邀前來的兩位客人,皆是青年模樣。
坐在左首的韓浩,約莫二十出頭,身著青色吏服,麵容俊朗,鼻樑高挺,眉宇間帶著清正之氣,他雖努力保持著恭謹的姿態,但那微微前傾的身體與不時掃過雪鹽樣本的目光,透露著他內心的活躍與對商機的敏銳。
右首的任峻則顯得沉靜許多,年紀似乎稍長他兩三歲,膚色微黑,身形結實,像是常在外奔波的小吏。
他沉默寡言,大部分時間都低垂著眼瞼,隻有在衛仲道或裴潛問及河南尹郡情、鹽務細節時,纔會言簡意賅地回答幾句,措辭精準,條理清晰,顯露出實乾者的特質。
雙方溝通良久,看到時間差不多,才切入正題。
「衛氏雪鹽,品質上乘,非尋常鹽可比。」
韓浩率先開口:「若能多得一些份額,引入我河內,必能開啟局麵,這於我雙方皆有利可圖。」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主位的衛仲道。
任峻也隨之點頭,聲音平穩:
「河南世家,亦多盼此物。若能穩定供應,不愁銷路。」
衛仲道一身常服,姿態閒適地坐在主位,聞言微微一笑,端起茶盞輕呷一口,目光在二人臉上緩緩掃過,卻不直接迴應鹽務,反而問道:
「鹽務就如此說罷,信想問問別的。」
「二位在河內、河南,官居何職?境況如何?」
韓浩與任峻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韓浩拱手答道:「回衛郎君,浩添為河內郡懷縣小吏,專司文書雜務。」
任峻亦道:「峻在河南尹府下,任倉曹屬吏,掌管一隅庫廩出入。」
「二位這般才乾,卻屈身為戶曹、倉曹的小吏……豈不屈才?」
衛仲道輕輕放下茶盞,忽然話鋒一轉。
「若我說,衛家可以額外供應二位所屬縣,一倍於現量的雪鹽,甚至價格亦可再議。但,我有一個條件。」
韓浩與任峻同時抬頭,眼中露出驚疑與不解。
「條件就是。」衛仲道直視二人。
「二位,需辭去現有官職,渡河而來,入我衛家做事。」
「什麼?」
此言一出,不僅韓浩、任峻愕然失色,連侍立一旁的裴潛也微微挑眉。
韓浩滿臉困惑,幾乎是脫口而出:
「衛郎君此言何意?浩與任兄,不過區區郡縣小吏,才疏學淺,何德何能,竟得郎君如此看重,這雪鹽之利雖厚,也不至於……」
衛仲道卻隻是笑了笑,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二位不必即刻答覆。可在府中暫歇一晚,仔細思量。明日清晨,再給我答案不遲。」
說罷,便示意裴潛安排二人住下,自己則起身離去,留下滿心疑竇的韓浩與沉默不語的任峻。
是夜,月光清冷。
衛府客舍內,韓浩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推了推隔壁榻上似乎已然熟睡的任峻:
「任兄,任兄?你可睡了?」
任峻翻了個身,麵朝向他,黑暗中目光清明:
「未曾。」
「你說這衛郎君究竟是何意?」
韓浩坐起身,壓低聲音,語氣充滿了不解。
「招攬你我這般微末小吏,他圖什麼?」
任峻沉默片刻,緩緩道:
「觀其言行,氣度非凡,非池中之物。今日宴間,雖言商賈事,然其目光所及,絕非區區鹽利。招攬你我,恐誌不在商。」
「是啊。」韓浩嘆道。
「在河內,那些上官隻知貪墨鑽營,何曾正眼瞧過我等所呈之策?整日與瑣碎文書為伍,這身才乾,唉!」
他語氣中充滿了懷纔不遇的苦悶。
任峻冇有接話,但黑暗中,他緊握的拳頭,同樣泄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一陣撼人心魄的操練聲便將二人驚醒。
那聲音整齊劃一,伴隨著兵甲碰撞與雄壯的呼喝。
韓浩好奇心起,披衣出門,循聲登上衛府一處較高的廊廡,向外望去。
這一看,頓時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安邑城外廣闊的校場之上,黑壓壓的軍陣如同磐石般矗立!
粗略看去,竟有不下七千之眾!士卒們皆著統一的玄色軍服,大部分竟配有著皮甲甚至部分鐵甲,手中矛戟在晨曦中閃爍著寒光。
軍陣變幻,進退有序,令行禁止,那股森然肅殺之氣,遠非他曾在河內見過的縣兵所能比擬!
尤其是一支約五百人的重甲騎兵,人馬皆覆鐵甲,靜立之時如同鋼鐵雕塑,衝鋒起來更是地動山搖,正是那令人聞風喪膽的飛熊軍。
「這是……」韓浩看得目瞪口呆,心神俱震。
不知何時,裴潛已悄然來到他身後,平靜地解釋道:
「韓兄所見,乃是我家郎君麾下精銳。正月至今,郎君先破南匈奴前鋒,再定北地四豪,收攏整合,方有此七千銳士。如今,郎君官拜破賊校尉,威震河東。正是大展宏圖,急需各方英才輔佐之時。」
他看向韓浩,語重心長:
「三河之地,河東、河內、河南,本為一體,同屬司隸。韓兄在河內鬱鬱不得誌,何不投效明主?離家既近,又都是司隸同鄉,互相照應,總好過在那邊蹉跎歲月,明珠蒙塵。」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敲在韓浩心上。
他望著城外那支強軍,再回想昨日衛仲道那深不可測的眼神與氣度,一股熱血湧上心頭。
在河內,他空有抱負,卻隻能屈居下僚,看人臉色。
而在這裡,他看到了施展才華的廣闊天地。
他猛地轉身,對著裴潛,重重抱拳:「裴兄!浩願效犬馬之勞,追隨衛校尉!」
裴潛臉上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郎君知人善任,必不負韓兄之才。」
安撫下韓浩,裴潛又來到任峻房中。
任峻已然起身,正靜靜坐在窗前,顯然也聽到了外麵的動靜。
裴潛也不多言,直接命人抬進兩個沉甸甸的木箱,開啟一看,裡麵是碼放整齊、黃澄澄的五銖錢。
「任兄,此二十萬錢,乃主公一點心意,權作安家之資。」
任峻目光掃過錢箱,神色不變,並無動容。
裴潛見狀,微微一笑,又拍了拍手。
門外再次抬入兩個同樣大小的木箱。
「再加二十萬。」
四十萬錢!堆在一起,幾乎成了一座小山,散發著誘人的銅臭。
任峻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痕。
他瞳孔微縮,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他不是貪財之人,但對方如此看重,一再加碼,這誠意,這魄力……
他看著那四箱錢,又想起昨日衛仲道的招攬,城外那支強軍。
良久,他亦緩緩站起身:
「峻本非為錢財而來。然郎君知遇之恩,看重之德,峻,銘感五內!峻,願附驥尾,效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