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陽光正好,庭中花開得愈發燦爛。
衛仲道與蔡琰在廊下對弈,品評著近日蔡琰新譜的琴曲,忽聞僕從來報,言族兄衛覬來訪。
衛覬字伯覦,乃衛仲道族兄,年長幾歲,為人沉穩乾練,是族中少有的能務實之人。
他大步走入庭中,見到倚坐廊下、麵色紅潤的衛仲道,眼中不禁掠過一絲驚異,隨即化為欣慰的笑容。
「仲道!」衛覬拱手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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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不見,賢弟氣色竟是愈發好了!弟妹不愧是名門淑女,賢淑旺夫,你這一來,當真是給我家族弟帶來了天大的福氣啊!可喜可賀!」
坐在一旁的蔡琰聞言,白皙的臉頰頓時染上薄紅,如同白玉生暈,霎時好看。
她放下手中的古琴,起身斂衽一禮:「族兄謬讚了,妾身愧不敢當。興許是郎君自身時來運轉,天地垂青,身子骨才一日好似一日。」
蔡琰言語得體,談吐大方,聽得衛仲道心中舒坦,衛覬亦是連連點頭。
寒暄過後,衛覬神色轉為凝重,衛信見此揮退左右侍從:
蔡琰見此也禮貌的行了一禮,轉身退下。
「仲道,今日前來,實有要事相商。北邊的局勢,越發不堪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
「白波賊日益猖獗,攻城略地,氣焰囂張。更可慮者,幷州北部的南匈奴各部,因內部紛爭及草場匱乏,不斷南下抄掠,殺戮我漢民,搶奪糧草婦女。
近期湧入我河東郡的流民數量激增,大多都是從幷州北部被那些匈奴蠻子硬生生趕下來的,亡命之人,顛沛流離,慘不忍睹。」
「如今朝廷呢……唉,雒陽那邊亂象叢生,聽說天子病體沉屙,已許久不朝。董太後一族與何家外戚爭權奪利,鬨得不可開交。
董家力挺皇子協,何家則擁戴皇子辯,兩派勢同水火,這雒陽的天,怕是又要變了!」
衛仲道靜靜聽著,手指慢慢在棋盤上敲擊。
何後的兒子劉辯從小養在民間,史道人帶他遊離四方,長大後纔回京,所以被人們稱為史侯。
劉協呢,親生母親王榮被何皇後毒害,一出生就養在靈帝的母親董太後身邊,所以號為董侯。
董家外戚支援劉協,何家外戚支援劉辯,這他是知道的,歷史的走向終究有著強大的慣性。
但這一切,對於目前偏安河東、族中並無顯宦的衛氏而言,還是太過遙遠。
即便有機會躋身朝堂,捲入那等權力風暴的中心,隻怕頃刻間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眼下最重要的,依舊是積累實力,提升自身,在亂世活下去纔是關鍵。
先生存下去,才能談日後入雒之事。
衛信抬起頭,看向衛覬:
「兄長所言極是,朝廷紛亂,遠水難救近火。我衛氏欲求自保,必須未雨綢繆。
流民雖帶來負擔,但其中亦不乏青壯。你我何不聯手,以賑濟之名,從中招募些忠厚老實、身家清白的精壯,加以操練,組建鄉勇。
一則可護衛桑梓,抵禦匪患胡騎。二則,也能給這些流離失所之人一條活路,凝聚人心。」
衛覬聞言,撫掌稱善:
「正合我意!賢弟既有此心,為兄便去安排事宜。」
計議已定,翌日,衛氏便在安邑城外設下粥棚,並由衛信親自出麵,與蔡琰一同主持賑濟事宜。
此舉一來可收攬流民之心,二來,衛仲道也存了藉此機會,看看能否從這些來自四麵八方的流民中,發現一些被埋冇的人才。
萬一能有所收穫呢?
粥棚之外,人流如織,麵黃肌瘦的流民排成長隊,眼中充滿了對食物的渴望。
蔡琰心善,親自為老弱婦孺分發粥食,溫言撫慰,那絕美的容顏和慈悲的心腸,讓許多流民感激涕零。
蔡琬也跟在一旁幫忙,她雖不如姐姐沉穩,但活潑伶俐,跑前跑後,看到衛信指揮若定、施粥救人的身影,眼中崇拜之色更濃。
她快步湊到衛仲道身邊,小聲道:
「姊夫,你真是心善,這些流民遇上姊夫,是他們的造化。」
「遇到你們這般天仙美人親自施粥,纔是他們的造化呢。」
衛仲道看著臉頰緋紅的蔡琬笑了笑,目光很快在人群中仔細掃過。
他在尋找那些氣質迥異的身影。
卻徒勞廢了一整天也冇什麼收穫。
興許是真冇什麼人才吧,衛信也頗為無奈。
就在粥棚即將收攤,人流漸稀之時,衛仲道的目光猛地一凝,定格在隊伍末尾一個獨自蜷縮在粥棚角落裡的身影上。
那是一名女子。
衣衫襤褸,滿麵塵灰,但那份驚人的美貌,卻如同暗夜中的螢火,難以掩蓋。
少女年紀與蔡琰一般,身形窈窕,嫵媚動人,即便是在蜷縮的姿態下,也能看出那玲瓏有致的曲線。
偶爾抬頭望向粥棚的眼神,竟有一種勾魂攝魄的天然媚意,偏偏這媚意之中,又夾雜著少女的純真與身處低穀時的脆弱感,種種情緒交雜形成一種極其動人的風情。
衛仲道心中一動,邁步走了過去。
隨著他的靠近,那女子如同受驚的小鹿,瑟縮了一下,將頭埋得更低。
「姑娘,莫怕。」衛仲道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
「粥棚還有些許米粥,過來用些吧。」
那女子猶豫了片刻,才怯生生地抬起頭。
這一抬頭,饒是衛仲道見慣了蔡琰蔡琬這等絕色,也不由得心中暗讚一聲。
這少女膚光勝雪,即便沾染汙漬,也難掩其細膩瑩潤。
鼻樑挺秀,五官精緻,水汪汪的眸子,微微上挑,天然便是風流韻致。
蒙塵時尚且如此出落,真不知洗淨塵灰後,該是何等光景?
衛信暗嘆時分,那少女已小口吃完米粥,看這飲食儀態,不似民間來的。
她用完粥飯,便來到衛信麵前,再度躬身行禮,感激道:「多謝郎君施恩。」
「你叫什麼名字?從何處來?」衛信問道。
女子低聲道:「民女……姓刁,名蟬。本是弘農郡人氏,因郡中有賊人張白騎作亂,燒殺搶掠,家人離散,不得已隨流民渡河,來了河東。」
刁蟬?
衛仲道心中微動。
他讀過些史書,知道正史中並無「貂蟬」其人。
呂布與董卓的糾葛係因一無名俏宮女。
後世雜劇、傳說中,那個傾國傾城、周旋於董卓呂布之間的奇女子,本名任紅昌,或姓霍,不知名。
這些名姓多半是後世人杜撰的。
但《漢書通誌》曾有記載,「刁」與「貂」通用。
《姓苑》則記載:「刁,弘農郡,係出姬姓。文王同姓有雕國,後更為刁氏。
難不成……眼前這個落魄流離的少女,就是那位真實身份成謎的三國美人?
既然是弘農郡出身,姿容又如此裊娜,那必然是了。
衛仲道看著眼前這楚楚動人、命運未卜的少女,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亂世紅顏,絕境相逢。自是不能置之不顧。
衛仲道深吸一口氣,對那惶恐不安的少女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姑子,此地非久留之所。若你無處可去,可隨我回府,暫且安身,待來日尋到家人音訊,在回鄉不遲。」
「不知姑子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