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三月,涼州武威郡姑臧城。
曹操的案頭擺著四封回信,他按順序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一封扔一封,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一封被他狠狠拍在案上,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貓一樣從椅子上彈起來。
“都是沒出息的家夥!”
他的聲音在議事廳裡炸開,震得程昱、陳群、劉曄等人麵麵相覷。賈逵站在地圖前,手裡的木棍還沒放下,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尷尬。
“劉備這個劉皇叔——”曹操抓起第一封信,恨不得把它撕成碎片,“真是個人精!人不派,還要我去幫他安定西南?他是覺得我曹操是三歲小孩?還是覺得他那個‘皇叔’的名頭真能當飯吃?”
他捏著信紙的手青筋暴起,把劉備那封措辭客套、滴水不漏的回信念給眾人聽:“‘多謝曹公看得起我,如今備在這西南區域,尚未立足,恐難以派兵,還望曹公能助我安定西南。’——聽聽!聽聽!我請他出兵,他倒好,反過來跟我要兵要糧!這叫什麼?這叫空手套白狼!這叫什麼?這叫蹬鼻子上臉!”
劉曄接過信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抽動。這位劉皇叔的算盤打得比他想象的還精——不出力,光占便宜。曹操想讓他當刀使,他反過來把曹操當盾牌。誰比誰傻?
曹操又抓起第二封信,是孟獲的。“曹公,他們去我就去。”——短短一句話,連個多餘的客氣都沒有。曹操把信紙拍得啪啪響:“他們去我就去?誰們去?劉備去還是高定去?這跟沒說有什麼區彆?”
他把信扔到一邊,又拿起第三封。
高定的信倒是寫得不短,可翻來覆去就一個意思——兵少糧少,實在發不了兵。曹操冷笑一聲:“兵少糧少?他占著越嶲郡那麼多年,跟張羽打了那麼多仗,兵少糧少還能撐到現在?騙鬼呢。”
最後一封是朱褒的。這封信讓曹操最來氣,因為朱褒乾脆連藉口都懶得編了——“曹公,這日子不好過啊。如今張羽這麼強勢,我們現在這樣也挺好。”
“挺好?!”曹操把信拍在案上,“他被張羽壓得喘不過氣來,居然覺得‘挺好’?!這是什麼?這是被打服了!這是被諸葛亮那套糖衣炮彈喂軟了!”
他在廳裡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磚上發出急促的聲響。程昱坐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等到曹操終於停下來喘氣的時候,他才慢悠悠地開口:“主公,沒有利益的事情,誰願意乾呢?”
曹操猛地轉頭,瞪著程昱:“打贏了他們不都有地盤和人口?”
程昱搖搖頭,站起身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點在益州南部那片錯綜複雜的山川之間,聲音不緊不慢:“主公有所不知。他們之前和張羽打,雖然贏過,但後來諸葛亮去了益州,一切就變了。”
他轉過身,看著曹操:“諸葛亮不打大仗,隻打小仗。今天騷擾一下,明天偷襲一下,後天又在邊境上搞點小動作。打完了,就派人送點鹽巴、布帛、鐵器過去。再打,再送。打一下,給一顆糖。再打一下,再給一顆糖。”
曹操的眉頭擰成一個結。
程昱繼續道:“高定、孟獲、朱褒這些人,本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可諸葛亮這麼折騰了幾年,他們怕了。不是怕打不過,是怕那種永遠看不到頭的消耗。今天你占了便宜,明天他搶了你的牲口。今天你燒了他的寨子,明天他斷了你的鹽路。打又打不贏,和又和不了,日子過得提心吊膽。”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最要命的是——他們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念頭:張羽是個巨無霸,扳不倒的。這個念頭一旦種下去,就再也拔不掉了。”
曹操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想起幾年前,他還能通過封鎖益州的鹽鐵通道,讓高定他們日子難過,讓他們恨張羽恨得牙癢癢。可現在呢?
“我們之前不是也對他們各種封鎖,讓他們痛苦不堪,恨不得跟張羽拚命嗎?”他不甘心地問。
程昱苦笑了一下:“這就是諸葛亮的高明之處了。”
他走回座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解釋:“主公的封鎖,讓他們痛苦,讓他們恨張羽。可諸葛亮看準了這一點——他故意在封鎖最嚴的時候,鬆一鬆手。讓一點鹽巴進來,放一點鐵器過去。高定他們剛想拚命,忽然發現日子又好過了。拚命的心,就淡了。等他們鬆懈了,諸葛亮再收緊。等他們又想拚命了,他又鬆手。一來一去,反反複複,那些人就被折騰得沒了脾氣。”
“就像熬鷹。”劉曄在旁邊接了一句,“熬鷹的人不會一直餓著鷹,也不會一直打它。餓幾天,喂一口。打幾下,摸一把。鷹就迷糊了——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敵是友。最後,鷹就服了。”
程昱點點頭:“正是這個道理。高定他們現在就是這樣——迷糊了。他們不知道張羽到底是敵人還是朋友,不知道該打還是該和。既然不知道,那就拖著。拖著拖著,就沒膽量打了。”
曹操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遠處連綿的祁連山,手指在窗欞上一下一下地敲。他想起劉備,想起孟獲,想起高定,想起朱褒,想起那些匈奴人。一個個,都靠不住。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嘲諷,有無奈,也有一絲苦澀:“到頭來,還是得靠自己。”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目光掃過眾人:“短期內,不易動手。再等等。”
眾謀士點點頭,沒有人反對。
司馬懿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上,始終沒有說話。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微微低著頭,像是在思考什麼。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深冬裡的寒星。
等——他當然願意等。他現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姑臧城的議事結束了,可元氏縣的“議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