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府邸的廢墟上,一個女人哭得死去活來。
她叫郭婉,是張羽第八子張秤的夫人,也是郭嘉的女兒。
此刻,她跪在廢墟前,渾身顫抖,眼淚止不住地流。
“父親……父親……”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一遍遍地喊著,可那座廢墟裡,再也沒有人會回應她了。
旁邊站著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紅著眼眶,不知所措。
他叫郭奕,是郭嘉的幼子。
這幾天,他剛好去姐姐家玩,所以逃過了一劫。
他站在那兒,看著姐姐哭,看著那座燒焦的廢墟,腦子裡一片空白。
父親沒了。
母親沒了。
哥哥姐姐們都沒了。
整個家,隻剩下他和姐姐了。
他忽然蹲下來,抱著頭,無聲地哭起來。
張秤站在旁邊,一臉沉痛。
可他的心裡,卻比臉上複雜得多。
嶽父死了。
那個在父王麵前大紅大紫的人,那個能為他說話、能幫他鋪路的人,死了。
他失去了一大助力。
一股龐大的勢力,就這樣沒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哭泣的妻子,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小舅子,心裡湧起一陣說不出的感覺。
難過嗎?
當然難過。
可更多的是……失落。
嶽父活著的時候,他在兄弟們麵前說話都有底氣。誰不知道他嶽父是父王最信任的人?
可現在呢?
什麼都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郭婉身邊,蹲下來,輕輕抱住她。
“婉兒,彆哭了。嶽父他……他也不想看到你這樣。”
郭婉撲在他懷裡,哭得更厲害了。
張秤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卻越過廢墟,看向遠處那座巍峨的王府。
父王,您會查出來的,對吧?
您會讓那些人付出代價的,對吧?
三天後,張羽的追封令下來了。
郭嘉,追封貞侯。
郭奕,繼承父親的爵位——洧陽亭侯。
甄逸,追封無極侯。
甄逸祖籍冀州中山國無極縣,這個封號,也算是對他的一種告慰。
甄逸的三個兒子,早就先他而去了。如今隻剩下兩個女兒——甄宓和甄薑。
甄宓是張羽的夫人,這個大家都知道。
可甄薑……
在另一個時空裡,她嫁給了魏諷,後來魏諷謀反,她被牽連,生活窘迫。
但在這個時空,張羽早就知道魏諷天生反骨,早早地就把他處理掉了。
至於甄薑,張羽把她許配給了許褚。
此刻,甄薑正跪在父親的靈前,哭得淚人一般。
許褚站在她身後,一身甲冑,沉默不語。
他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安慰的話。他隻能站在那兒,默默陪著。
甄宓跪在旁邊,也是滿臉淚痕。
十二歲的張淩霄跪在母親身後,看著外祖父的靈位,懵懵懂懂。
他不明白,為什麼前幾天還好好的外祖父,突然就沒了。
他也不知道,那個總是笑眯眯地給他糖吃的郭伯伯,也沒了。
他隻知道,這個冬天,特彆冷。
冷得讓人心慌。
元氏縣城東,那家客棧。
白衣青年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雪,嘴角微微翹起。
已經三天了。
搜查還在繼續,城門依舊緊閉。
可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這些年,他等得還不夠久嗎?
從溫縣那個牢籠裡逃出來,隱姓埋名,改變容貌,混進元氏縣——哪一步不需要耐心?
現在,隻是再等幾天而已。
等搜查結束,等城門開啟,等一切恢複正常。
然後,他就可以離開了。
他轉過身,拿起桌上那把扇子,輕輕開啟。
扇麵上,畫著一片竹林。
竹林深處,有一間小屋。
那是他小時候最喜歡去的地方。
那時候,他還可以自由自在地讀書、寫字、思考。
那時候,他還沒有被張羽圈禁,還沒有被逼得改名換姓、東躲西藏。
那時候,他還是司馬家的二公子,司馬懿。
可現在呢?
他合上扇子,冷笑一聲。
張羽,你以為你能困住我?
你以為你那斥候營無所不能?
可你還是讓我跑出來了。
你還是不知道,我就在你眼皮底下。
他看著窗外,目光越過那些搜查的士兵,越過那些緊閉的城門,越過那片白茫茫的雪。
等著吧。
這才剛剛開始。
钜鹿王府,書房。
張羽依舊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桌上的參湯早就涼了,可他一口都沒喝。
典韋站在他身後,沉默不語。
許褚不在,去陪甄薑了。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張羽忽然開口。
“子滿。”
典韋上前一步:“末將在。”
張羽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典韋想了想:“三十幾年了。”
張羽點點頭。
“三十二年。從钜鹿縣開始,你就跟著我。”
典韋沒說話。
張羽又道:“這些年,看著你們一個個老去。奉孝……奉孝沒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說,我們這些人,還能撐多久?”
典韋沉默了一會兒,道:“大王,末將不知道。末將隻知道,大王在一天,末將就跟著大王一天。”
張羽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澀得像吞了黃連。
“子滿,你說得對。我還在,你們就還在。我不在了,你們也就散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還在下。
紛紛揚揚,把整個世界都染成白色。
他看著那些雪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年輕,郭嘉也年輕。兩個人坐在院子裡,喝著酒,聊著天,說著那些不著邊際的夢想。
郭嘉說:“大王,等您得了天下,我就回老家種地去。種一片瓜田,天天吃瓜。”
他問:“為什麼不種糧食?”
郭嘉說:“糧食能賣錢,可瓜能讓我開心。”
他當時笑得前仰後合。
可誰能想到,那個說要種瓜的人,現在連瓜都沒吃到,就沒了。
張羽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奉孝,你放心。
我不會讓你白死。
不管是誰,我都會找到他們。
然後,讓他們去地下陪你種瓜。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長。
元氏縣的城門依舊緊閉,搜查依舊在進行。
文聘帶著人,一家一家地搜。
龐德帶著麒麟營,在街上日夜巡邏。
郭瑤帶著朱雀營,守住每一個路口。
田盛守在城門口,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去。
可搜了這麼久,什麼都沒搜到。
那些凶手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百姓們躲在屋裡,不敢出門。
街上的店鋪都關了門,冷冷清清。
整個元氏縣,像一座死城。
隻有雪,還在下。
紛紛揚揚,把一切都覆蓋在白色之下。
建安十八年十一月,就這樣過去了。
十二月,也很快過去。
郭嘉的葬禮,辦得很簡單。
張羽沒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他怕自己看見那座新墳,會忍不住哭出來。
他是钜鹿王,是大漢的擎天之柱,不能在彆人麵前哭。
所以他隻能坐在書房裡,一個人待著。
荀彧來過,勸他吃點東西。
他沒吃。
龐統來過,勸他休息一會兒。
他沒睡。
賈詡來過,什麼都沒說,隻是陪他坐了一會兒。
走的時候,賈詡忽然說了一句話。
“大王,您要保重。您要是垮了,那些人就贏了。”
張羽愣了愣,然後點點頭。
賈詡走了。
張羽坐在那兒,想著那句話。
那些人就贏了。
是啊,他要是垮了,那些人就贏了。
郭嘉的死,就是為了讓他垮。
讓他亂,讓他失去理智,讓他犯錯。
他不能讓他們得逞。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案前。
案上,堆滿了奏摺。
他拿起一份,開始看。
典韋站在身後,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熱。
大王回來了。
那個永遠不會被打倒的大王,回來了。
窗外,雪終於停了。
陽光從雲縫裡透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建安十八年的冬天,終於要過去了。
可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那些等著看戲的人,那些蠢蠢欲動的人——
他們還在。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