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七月初一。
文聘收到了赴任通知。
執金吾。
負責元氏縣的治安,每天巡邏,辛苦是辛苦,可職位不低。
文聘看著那封任命書,手都在抖。
“媛兒!媛兒!”
文媛正在屋裡收拾東西,聽見父親喊,連忙跑出來。
“父親,怎麼了?”
文聘把任命書遞給她,眼眶紅紅的。
“你看看,這是什麼?”
文媛接過來一看,也愣住了。
執金吾?
“父親,您……您被任命為執金吾了?”
文聘點點頭,聲音有些哽咽。
“是啊,執金吾。大王重用我了。”
文媛看著父親,心裡五味雜陳。
她知道,這是張羽看在她是新夫人的份上,給的恩典。
可她沒想到,會給得這麼快,給得這麼重。
執金吾,那可是掌管元氏縣治安的要職。雖然辛苦,可權力不小,要知道現在的元氏縣,可是這天下的中心。
“父親,”她輕聲道,“您高興嗎?”
文聘看著她,忽然伸手抱住她。
“媛兒,父親高興。父親特彆高興。”
文媛靠在父親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
“父親,您高興就好。”
文聘鬆開她,擦擦眼淚,笑道:“父親得好好乾。不能給大王丟人,也不能給你丟人。”
文媛點點頭。
“父親,您一定行的。”
那天晚上,文聘破例喝了點酒。
不是借酒消愁,是高興。
喝到興頭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媛兒,你說大王為什麼會讓我做執金吾?”
文媛愣了一下,道:“因為大王看重您啊。”
文聘搖搖頭。
“不隻是看重。大王做事,從來都有他的道理。”
他想了想,道:“媛兒,你在王府裡,要多留個心眼。”
文媛不解:“留什麼心眼?”
文聘看著她,輕聲道:“大王讓你嫁給他,不隻是因為你長得好看。是因為你是我的女兒。他要用我,就要先籠絡你。這個道理,你明白嗎?”
文媛沉默了。
她當然明白。
從一開始,她就明白。
可她不在乎。
隻要能幫到父親,讓她做什麼都行。
“父親,您放心吧。女兒知道該怎麼做。”
文聘看著她,忽然有些心疼。
“媛兒,委屈你了。”
文媛搖搖頭。
“不委屈。女兒願意的。”
文聘歎了口氣,沒再說話。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儘。
這杯酒,是為女兒喝的。
也是為自己喝的。
張羽坐在後廳中,看著手裡的名單。
名單上,是他所有的夫人。
七十七個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他的目光,從一個個名字上掃過。
張寧,第一夫人,正妻,張梁之女。
美姬,第二夫人,張瑤的母親,烏孫人。
劉汐,第三夫人,張羽風的母親,諸侯王出身。
劉柔,第四夫人,張苒的母親,也是出身諸侯王。
第五夫人烏雅然和第六夫人拓跋雪都已經回草原了。
第七夫人張雅婷乃出婢女提拔上來的。
糜貞和蒯縈都是商賈巨頭糜氏和蒯氏。
李瑩和李雪這對雙胞胎姐妹都出自趙郡李氏,乃世家大族。
春桃、夏荷、秋菊、冬霜、蘭兒都是出自風塵。
郭瑤,第十七夫人,出身將門。
十八十九夫人都是出自博陵崔氏。
施玉露是美姬所救。
第二十一夫人是劉萱也是出自諸侯王。
後麵是清河崔氏的崔月,華佗之女華靈,袁氏之女袁芳,劉露又是一個諸侯王出身,荀鶯出自荀氏。
劉婭,第二十七夫人,天女衛統領(即將卸任),出身諸侯王。
公孫月,第二十八夫人,出身將門。
萬年公主,第二十九夫人,出身皇族。
後麵不是諸侯王的女兒就是世家大族族女,還有曹操的女兒曹媛。
裴喜珺,第七十三夫人,文武雙全,即將接任天女衛統領,出身河東裴氏也是世家大族。
……
他把名單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夫人多了,派係也就多了。
這是沒辦法的事。
以前他不怎麼在意這些派係。她們愛怎麼玩就怎麼玩,隻要不鬨出大事就行。
可張苒這件事,讓他不得不開始在意了。
劉柔、劉汐、劉婭、萬年公主——這些都是皇族諸侯王出身的夫人。她們從小一起長大,關係親密。張苒是劉柔的女兒,自然也是她們看著長大的。
張苒出事,她們會站在哪一邊?
他不知道。
他隻能防。
讓劉婭卸任天女衛統領,讓年輕的裴喜珺接任,就是防。
裴喜珺出身世家大族,跟那些皇族夫人不怎麼對付。她那一隊是世家大族。
這就夠了。
他又拿起名單,看了一遍。
皇族派:劉柔、劉汐、劉婭、萬年公主……還有幾個,都是宗室女子。
世家派:糜貞、蒯縈……還有幾個,都是世家大族出身。
將門派:郭瑤、公孫月……還有幾個,都是將門之後。
還有一派,以張寧為首。這些夫人出身普通,沒什麼背景,隻聽張寧的。
七十七個夫人,四個派係。
以前他不在意,現在……
他歎了口氣。
張苒的事,讓他不得不提前防範。
他知道女兒恨他。
雖然她嘴上說不恨,可他知道,她恨。
那種恨,不是放在臉上的,是藏在心裡的。
藏在心裡,纔可怕。
他殺了她喜歡的人,她怎麼可能不恨?
可他不得不殺。
陳阿生不死,這件事就瞞不住。瞞不住,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看?
他張羽架空天子,女兒又侮辱天子?
即使那些忠於漢室的人不在乎他架空天子,可他們會在乎皇後偷人。
那是打天子的臉,也是打漢室的臉。
他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所以他必須殺。
他知道女兒會恨他。
可他沒辦法。
他隻希望,女兒能明白他的苦心。
哪怕明白,也恨他,也無所謂。
隻要她不做什麼出格的事就行。
可他知道,這個希望,有點渺茫。
因為女兒看他的眼神,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他不安。
那種平靜,不是釋然,是隱藏。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
那些被他打敗的敵人,臨死前看他的眼神,就是這樣。
平靜,隱藏,然後在最後一刻,爆發。
女兒不是敵人。
可她的眼神,和敵人一樣。
張羽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圓,很亮,灑下一地清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女兒小時候的事。
那時候她才三四歲,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小花裙,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他出征回來,她就撲過來,抱著他的腿,喊“父親…父親”。
那時候,她的眼睛,是清澈的,是明亮的,是全心全意信賴他的。
可現在,那雙眼睛,再也回不去了。
他閉上眼,歎了口氣。
女兒,對不起。
可父王不得不這樣做。
你要恨,就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