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犍為郡,漢軍營寨。
趙雲收到飛奴傳書的時候,正在看一張越嶲郡的詳細地圖。他把竹筒裡的帛書抽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遞給身邊的丁奉。
丁奉看完,咧嘴一笑:“子龍將軍,大王把整個南邊都交給咱們了。”
趙雲沒笑。他把帛書摺好,放進懷裡,走到掛著的大地圖前。
“丁奉,你看這裡。”
他的手指點在靈關道上。
“郭軍師說得對,隻有這一條路。高定不是傻子,他肯定會在犛牛縣和大渡河設伏。咱們不能讓他等著。”
丁奉湊過來:“將軍的意思是?”
趙雲的目光在圖上移動,從靈關道移到旁邊一條幾乎看不清楚的小徑上。
“斥候探過這條路沒有?”
“探過。能走人,但過不了輜重。”
趙雲點點頭:“那就夠了。”
他轉過身,看向帳中陸續趕來的張著、蔣深、玄策、季風。
“諸位聽令。”
所有人肅立。
“張著,你率三千兵馬,走靈關道正麵推進,多舉旌旗,多設灶台,讓高定以為主力在此。每日行軍不超過三十裡,遇險則停,穩紮穩打。”
“蔣深,你率兩千山地兵,走這條小徑。每人帶十日乾糧,輕裝前進,翻越小相嶺,迂迴到犛牛縣側後。到了之後,放狼煙為號。”
“玄策、季風,你二人率水軍沿江而下,控製大渡河渡口。高定若退,截他後路。”
“丁奉,”趙雲最後看向副指揮使,“你率主力三千人,跟我走。”
丁奉一愣:“將軍,您親自去?”
趙雲看著地圖,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越嶲這一仗,我親自打。”
帳外,風捲起旌旗,獵獵作響。
遠處,大渡河的水聲隱隱傳來,像是這片土地對即將到來的戰爭發出的第一個回應。
建安十六年三月十五,靈關道深處,濃霧未散。
張著勒住戰馬,看著前方峽穀裡橫七豎八的屍體,握韁繩的手微微發抖。一千二百人,進去六百,出來不到四百。那些沒出來的,現在正掛在峽穀兩旁的樹枝上,被叟人當作戰利品示眾。
他身上有三處箭傷,最重的一箭從左肩胛穿透,箭頭至今還嵌在骨頭裡。隨行軍醫要給他取箭,他推開了。
“先救能走的。”
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三天前,他率三千兵馬沿靈關道正麵推進,謹遵趙雲“遇險則停,穩紮穩打”的將令。斥候放出三十裡,探路兵派了三撥,每一步都踩實了才走。
沒用。
叟人根本不跟他打正麵。
第一天,前鋒營過一處叫“厲鬼澗”的峽穀,兩邊懸崖如刀劈斧削,中間隻容兩馬並行。張著讓五百兵先過,自己在澗口守著。五百人走到峽穀正中,頭頂突然滾下無數巨石。
不是從一處滾下來的。
是從兩側懸崖的每一個能站人的地方。
張著眼睜睜看著那些石頭砸進佇列,把人砸成肉泥。有人被砸中肩膀,半邊身子塌下去,還沒倒下,第二塊石頭又砸中腦袋。有人想往回跑,被石頭砸中腿,趴在地上爬,後麵的石頭接二連三地落下來,那人再也不動了。
五百人,逃回來的不到八十。
張著派兵從兩側懸崖攀上去,上麵空空如也。叟人把石頭堆在懸崖邊,用藤條捆住,人躲在遠處,等漢軍走到正下方,一刀砍斷藤條。
連麵都沒照,一百二十條命沒了。
第二天,張著學聰明瞭。他把隊伍拉散,不再走密集隊形,每人間隔五步以上。輜重隊走在中間,兩側山坡上派斥候先探。
走到一處叫“百日愁”的隘口,斥候回報:“兩側山坡無異樣。”
張著下令前進。
隊伍走到一半,兩側山坡上突然冒出無數人影。
不是伏兵。
是女人和孩子。
那些叟族女人站在山坡上,手裡舉著火把,居高臨下地看著漢軍。她們身後,是一堆堆澆了油脂的柴草。
還沒等張著反應過來,那些女人就把火把扔進了柴草堆。
濃煙瞬間騰起,借著山風,直往峽穀裡灌。那不是普通的煙,叟人在柴草裡摻了狼糞和毒草。漢軍被嗆得睜不開眼,有人開始咳血,有人一頭栽倒就再沒起來。
張著下令撤退,可退路也被濃煙封住了。
一千二百人,在濃煙裡瞎撞了一個時辰,找到出口的時候,已經少了四百。
那些女人和孩子早就沒了蹤影。
第三天,張著不敢往前走了。他下令就地紮營,派人向趙雲求援。
求援的人還沒走,叟人又來了。
這次是夜裡。
營寨紮在一處相對開闊的河灘上,張著讓人挖了壕溝,立了柵欄,安排了五隊巡夜兵。子時剛過,營寨東側突然響起喊殺聲。
張著披甲衝出帳篷,隻見東側柵欄已經被推倒,無數叟人揮舞著刀槍湧進來。那些人不穿甲,上身**,臉上塗著黑白兩色的圖騰,嘴裡發出狼一樣的嚎叫。
巡夜兵迎上去,刀槍碰撞,慘叫聲此起彼伏。
張著親眼看見一個什長被三個叟人圍住。什長刺倒一個,另外兩個撲上來,一個抱住他的腰,一個用短刀捅進他的脖子。什長的血噴出來,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那倆叟人捅完人,割下什長的首級,係在腰上,又撲向下一個目標。
這不是打仗,是獵殺。
張著帶著親兵衝上去,好不容易把叟人趕出營寨。清點損失,又折了二百人,輜重被燒掉一半。
他站在燒焦的糧草前,看著那些被割去首級的士兵屍體,突然想起蔣深臨行前說的話。
“張兄,這一趟,咱們得活著回來。”
蔣深沒能回來。
蔣深率兩千山地兵走的那條小徑,從一開始就是死路。
那條路是斥候探出來的,說是能翻越小相嶺,迂迴到犛牛縣側後。斥候沒說錯,那條路確實能走人。
但斥候沒說,那條路是叟人的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