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右扶風,陳倉道北口
張瑤勒住戰馬,望著遠處曹軍大營連綿的燈火,銀牙緊咬。
她身旁,郭瑤、耿武並轡而立,三人臉色都不好看。
“四萬一千人……”耿武聲音沉悶,“夏侯惇一萬六,曹仁三萬,合兵一處。我們隻有九千騎,這仗……沒法打。”
“地形也不利。”郭瑤補充道,“陳倉道狹窄,兩側山高林密,騎兵根本施展不開。曹軍隻要卡住隘口,我們衝多少次都是送死。”
張瑤沒說話。
她今年二十一歲,接掌麒麟營才兩個月。這兩個月,她率軍切斷隴關糧道,襲擾曹軍後方,戰功赫赫,連龐德傷愈後都說“青出於藍”。
但今天,她第一次感到了無力。
兵力懸殊,地形不利,天時不在——連續三日陰雨,道路泥濘,騎兵速度大減。
“難道就這麼看著曹軍過去?”張瑤不甘心,“父親讓我們拖住他們,現在……”
“報——!”
一名斥候飛馬而來:“將軍!大王飛奴傳書!”
張瑤接過銅管,擰開,抽出絹帛。
隻有四個字:
“全軍撤退。”
簡潔,乾脆,不容置疑。
張瑤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最終長歎一聲。
“傳令……”她聲音嘶啞,“全軍後撤三十裡,放曹軍過去。”
“將軍!”副將急道,“我們這一撤,隴關之圍就解了!十四公子拚死拖住夏侯惇,不就是為了……”
“這是軍令。”張瑤打斷他,眼中閃過痛苦,“父親比我們看得遠。他既然讓我們撤,必有深意。”
她調轉馬頭,最後望了一眼曹軍大營:
“撤。”
九千鐵騎,如潮水般退去。
馬蹄踏在泥濘的道路上,濺起渾濁的水花,像不甘的淚。
同一時刻,曹軍大營
曹仁站在望樓上,看著遠處漸漸遠去的騎兵煙塵,長長舒了一口氣。
“終於……撤了。”
副將文稷笑道:“將軍神威,張羽那九千騎兵再凶,見了我們四萬大軍,也得退避三舍。”
曹仁搖頭:“不是怕我們,是張羽下了命令。”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疑惑:“張羽此人,用兵如神,從不做無謂之事。他讓女兒、夫人、愛將率最精銳的騎兵在此騷擾,卻突然撤退……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或許……是兵力不足?”文稷猜測,“張羽雖坐擁八州,但戰線拉得太長。北有三韓之地,南有交州,西有我們,還有一個一直搗亂的益州,他哪來那麼多兵?”
曹仁沉吟良久,忽然道:“傳令全軍:立刻拔營,急行軍趕往街亭!我們要在張羽改變主意之前,接應子修(曹昂字)突圍!”
“諾!”
命令下達,四萬曹軍迅速開拔。
他們不知道的是,三十裡外的山崗上,張瑤正冷冷看著這一切。
“將軍,”郭瑤低聲道,“真就這麼放他們走?”
“不然呢?”張瑤苦笑,“父親說得對——打仗,不能隻爭一時勝負。今日我們若硬拚,九千騎兵拚光,也擋不住四萬大軍。不如儲存實力,以待時機。”
她頓了頓,補充道:“況且……曹軍此去,未必是福。”
“什麼意思?”
張瑤望向隴關方向,眼神深邃:
“隴關糧儘,曹昂已成困獸。曹仁去救,要麼拚死突圍,損兵折將;要麼……被我們反過來包圍。”
“父親要的,從來不是隴關。”
“是曹軍的……主力。”
郭瑤、耿武對視一眼,皆倒吸一口涼氣。
若真如此,那張羽的胃口……也太大了。
六月二十五,涼州,州牧府
曹操坐在昏暗的堂中,手中握著一卷戰報,久久不語。
戰報上,是曹純、曹洪的死訊。
加上之前的曹熾、曹邵,短短三個月,曹氏折損四員大將——都是他的族弟,都是跟隨他二十多年的老兄弟。
“子烈(曹洪字)……子和(曹純字)……”曹操喃喃自語,聲音嘶啞,“當年在譙縣,我們一同習武,一同打獵,一同起兵……說好了要同富貴,共天下……”
“可現在……你們先走了。”
他閉上眼睛,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
五十六了。
半生征戰,兄弟凋零。夏侯惇瞎了一隻眼,夏侯淵斷過三根肋骨,曹仁渾身是傷,曹洪……已經沒了。
還要打嗎?
跟張羽打,跟劉備打,跟馬騰打,跟這亂世打?
打到什麼時候?
打到曹家兒郎死光?
“主公……”陳群小心翼翼開口,“節哀。子和、子烈為國捐軀,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曹操猛地睜眼,眼中血絲密佈,“死在涼州那荒山野嶺,連屍首都找不回來,這叫死得其所?!”
陳群噤聲。
堂內死寂。
良久,曹操緩緩起身,走到地圖前。
地圖上,隴關被重重標記——那是他的長子曹昂所在,已被圍兩月,糧儘援絕。
“子修……”曹操聲音發顫,“還活著嗎?”
“大公子昨日飛奴傳書,說……還能撐十日。”劉曄低聲道,“曹仁將軍已率四萬兵前往接應,應該……來得及。”
“應該?”曹操冷笑,“張羽會讓曹仁輕易過去?他那九千騎兵突然撤退,必有陰謀!”
他盯著地圖,手指在隴關、街亭、陳倉道之間來回移動,忽然,瞳孔驟縮:
“不好!”
“主公?”
“張羽是要……”曹操聲音發澀,“圍點打援。”
他手指重重點在街亭:“曹仁四萬兵去隴關,必經過街亭。那裡地勢險要,若張羽在此設伏……”
話沒說完,一名信使飛奔而入:
“主公!隴關急報!曹仁將軍已與夏侯惇將軍合兵,擊退張羽騎兵,正趕往街亭!大公子說……請主公定奪,是繼續駐守隴關,還是撤回涼州?”
曹操接過戰報,快速瀏覽,臉色變幻不定。
良久,他緩緩坐下。
“長文,”他開口,聲音疲憊,“你說……我們還要不要……跟張羽爭?”
陳群愣了:“主公何出此言?”
“這三個月,我們丟了並州,折了四員大將,子修被困隴關,糧道被斷……而張羽呢?坐擁八州,兵精糧足,麾下猛將如雲。”曹操苦笑,“再打下去……我們……贏得了嗎?”
堂內眾謀士麵麵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