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五月十五,成都南門
劉備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蜿蜒而來的殘兵。
最先到的是馬玩、費觀的五千人——隊伍整齊,衣甲雖破,但士氣尚存。他們昂首挺胸走進城門,像得勝歸來的英雄。
然後是張繡、張橫的八千人——隊伍鬆散,人人麵帶愧色,低頭入城,不敢看兩旁百姓的目光。
最後是……關羽。
單人獨騎,衣衫襤褸,赤兔馬已失,騎著一匹搶來的劣馬。馬後跟著廖化等三人,個個蓬頭垢麵,形如乞丐。
城門口,百姓指指點點。
“那是關將軍?怎麼……成這樣了?”
“聽說在並州全軍覆沒了……”
“一萬精銳啊!就這麼沒了?”
“噓——小聲點!”
關羽低著頭,任由議論聲灌入耳中。他握韁的手青筋暴起,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
恥辱。
這是他從軍三十年,從未嘗過的恥辱。
州牧府前,劉備率眾臣等候。
看到關羽的那一刻,劉備眼眶紅了。
“二弟……”
關羽翻身下馬,踉蹌兩步,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大哥——”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關羽……有負大哥重托!一萬益州子弟……全葬在並州了!鄧方戰死,廖化……廖化拚死護我突圍,隻剩三人……”
他哽咽難言,隻能以頭搶地:“大哥!殺了我吧!關羽無顏苟活——!”
劉備快步上前,雙手扶起關羽。
四目相對。
劉備看著這個跟自己半生漂泊的兄弟——丹鳳眼依舊銳利,但眼角已有皺紋;長髯依舊威風,但鬢角已染霜塵。曾經的“萬人敵”,如今像個落魄的老兵。
“回來就好……”劉備緊緊抱住關羽,淚如雨下,“回來就好……二弟,隻要你還活著,大哥……就還有指望。”
關羽渾身一震,也抱住劉備,放聲痛哭。
三十年的兄弟,三十年的征戰,三十年的榮辱與共。
在這一刻,都化作男兒淚。
周圍眾臣,無不垂淚。
連向來冷靜的法正,也轉過頭去,偷偷抹了抹眼角。
哭罷,劉備拉著關羽的手,看向眾將:“都回來了……就好。嚴老將軍和吳將軍……沒能回來,但他們的忠義,益州永世不忘!”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從今日起,集結所有兵力,死守成都!隻要我劉備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讓叛軍踏進成都一步!”
“誓死追隨主公——!”眾將齊聲怒吼。
聲音震天,但其中有多少底氣,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建安十五年五月二十八,雍闓大營
四路叛軍的使者齊聚一堂。
孫權派來的是狄瑞——狄傑的兄長,此刻麵無表情,端坐席間。
高定派來的是其弟高節,一個滿臉刺青的夷人首領,眼神凶狠。
朱褒親自來了,這個胖乎乎的太守笑嗬嗬的,像個商人。
雍闓坐在主位,將劉備的求和信扔在案上。
“蜀郡一郡之地,”他冷笑,“換益州四郡。諸位……怎麼看?”
高節率先開口:“不行!劉備必須死!他活著,益州人心就不穩!”
朱褒搓著手:“話雖如此……但強攻成都,我軍傷亡必大。不如答應他,讓他偏安一隅,我們平分四郡,豈不美哉?”
狄瑞淡淡道:“我主有言: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劉備雖敗,但其人堅韌,關羽勇武,法正多智。若留他在蜀郡,三年五載,必成心腹大患。”
雍闓看向高節:“高將軍意下如何?”
高節獰笑:“我三萬兒郎,正要飲馬錦江。豈能因劉備一紙求和,就收兵回山?”
雍闓笑了,拍案定音:“既然如此——那就告訴劉備:要麼開城投降,留他全屍;要麼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使者們互視一眼,皆點頭。
亂世之中,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這個道理,他們都懂。
建安十五年六月初三,成都
劉備看著雍闓的回信,臉上毫無表情。
信上隻有八個字:“降則全屍,抗則屠城。”
他將信遞給法正:“孝直,看來……他們是要趕儘殺絕了。”
法正看完,沉默良久:“主公,當務之急……是撤離。”
“往哪撤?”劉備苦笑,“東麵是孫權,南麵是雍闓、高定、朱褒,北麵是曹操,西麵……”
他頓了頓:“西麵是羌、氐部落的地盤。”
關羽急道:“大哥!羌氐凶悍,且與我漢人素有積怨,去那裡……豈不是羊入虎口?”
“留在這裡,就是等死。”劉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益州西境,“羌氐雖凶,但部落分散,各自為戰。我們還有兩萬兵馬,法正足智多謀,張繡勇冠三軍,未必沒有一線生機。”
他轉身,看向眾臣:“傳令:全軍輕裝,隻帶十日乾糧,今夜子時,從西門撤離。目標——汶山郡。”
“那成都百姓……”伊籍顫聲問。
劉備閉上眼睛,良久,緩緩睜開:“開倉放糧,告訴他們……自求多福吧。”
這是他一生中,下過最艱難的命令。
但亂世之中,有些選擇,沒得選擇。
同日,涼州州牧府
曹操盯著地圖上的隴關,臉色陰沉。
張羽的九千鐵騎已入右扶風,甘寧兩萬兵壓境隴關,隴關守軍兩萬五千人,糧道被斷,已成孤軍。
而他的長子曹昂,就在隴關。
“主公,”劉曄低聲道,“必須救。隴關若失,涼州門戶洞開。且大公子他……”
曹操抬手製止。
他何嘗不知要救?但怎麼救?
並州新敗,夏侯惇、曹休等人隻剩六千殘兵,士氣低落。關中兵力空虛,抽調不出大軍,隻有從涼州調過去。
“傳令。”曹操終於開口,“曹仁為主將,率三萬兵從涼州出發,急援隴關。先鋒……讓夏侯霸去。”
毛玠一驚:“夏侯霸才十五歲……”
“十五歲怎麼了?”曹操冷聲道,“我十五歲時,已孤身刺殺張讓!夏侯家的兒郎,沒有孬種!”
他頓了頓:“再令:夏侯惇、曹休、曹純、曹洪、夏侯尚,率兩萬六千兵從並涼邊界東進,與曹仁合兵,務必打通糧道,接應隴關守軍撤離。”
“主公是要……放棄隴關?”陳群忽然問。
“不放棄,難道等張羽把他們都困死?”曹操轉身,眼中閃過痛苦,“隴關重要,但……我兒更重要。”
這是他少有的真情流露。
曹昂,是他的長子,也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兒子。若曹昂戰死……
曹操不敢想。
“告訴曹仁,”他深吸一口氣,“不惜一切代價,救出子修(曹昂字)。若救不出……他也不用回來了。”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