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武陽城頭
馬玩蹲在垛口後,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眯眼看著城外三裡處的牂牁軍大營。
十天了。
朱褒的三萬大軍圍而不攻,每日隻是派小股部隊到城下叫罵,射幾輪箭,然後收兵回營。營寨紮得鬆鬆垮垮,巡邏隊稀稀拉拉,就像……來郊遊的。
“老費,”馬玩吐出草莖,“你說朱褒這廝,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費觀捋著胡須,沉吟道:“依我看……他是在等。”
“等什麼?”
“等其他三路的訊息。”費觀分析,“雍闓攻綿竹關,高定攻涪城,孫權攻雒城。朱褒這人,向來狡猾,不見兔子不撒鷹。他定是想等其他三路破城,我軍士氣崩潰,他再撿現成便宜。”
馬玩冷笑:“想得倒美。那我們要不要……主動出擊?打他個措手不及?”
“不可。”費觀搖頭,“我軍隻有五千戰兵,雖是精銳,但城外有三萬大軍。野戰毫無勝算。況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主公那邊……恐怕會有命令。”
正說著,信鴿到了。
竹簡展開,撤退的命令清晰明瞭。
馬玩和費觀對視一眼,都長舒一口氣。
“終於等到了。”馬玩搓著手,“再等下去,朱褒萬一真攻城,我們這點家底……”
“何時走?”費觀問。
“現在就走。”馬玩當機立斷,“朱褒這幾日鬆懈,正是機會。傳令:全軍輕裝,隻帶三天乾糧,兵器甲冑必須齊全。從東門出城,繞道北麵丘陵。”
“那百姓……”
馬玩遲疑片刻,最終咬牙:“管不了了。我們隻有五千兵,能全身而退已是萬幸。帶百姓……走不快,走不遠。”
費觀點頭,但又補充道:“不過……得留點後手。”
“什麼後手?”
費觀附耳低語。
馬玩眼睛一亮:“妙啊!”
午時,武陽城東門
五千守軍魚貫而出。
他們沒有戰馬——戰馬早在三天前就殺光吃肉了。每人隻背一個布包,裡麵是三天的乾糧;腰間掛著水囊,手中握著刀槍。
隊伍沉默而迅速,像一條無聲的河流,悄然流進城外密林。
城牆上,卻並非空無一人。
一百個老兵自願留下。他們換上乾淨衣甲,在城頭來回走動,每隔一個時辰,就敲一通戰鼓。鼓聲震天,旗幟飄揚,遠遠望去,就像守軍還在。
更絕的是,城門口擺了幾十口大鍋,鍋裡煮著馬骨——雖然肉早已吃光,但骨頭熬湯還有香味。炊煙嫋嫋升起,更添了幾分“駐軍正常”的假象。
領頭的老兵姓陳,今年五十五,是個退役的夥頭兵。他蹲在城頭,抽著旱煙,眯眼看著遠處的牂牁軍營。
“陳伯,”一個年輕兵問,“咱們……真不走?”
陳伯吐出一口煙圈:“走?往哪走?我老了,走不動了。你們年輕,想走的,現在還來得及。”
年輕兵搖頭:“陳伯不走,我也不走。”
陳伯笑了,拍拍他的肩:“娃娃,知道咱們在乾什麼嗎?”
“知道。”年輕兵挺起胸膛,“拖時間,讓馬將軍他們走遠。”
“對咯。”陳伯望向東方,“馬將軍他們是精銳,活著回到成都,還能打仗。咱們這些老骨頭,回去也是拖累。不如……在這耍耍朱褒。”
他說得輕鬆,但握著煙杆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誰不怕死呢?
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三日後,牂牁軍營
朱褒直到第三日中午,才發覺不對勁。
城頭旗幟依舊,鼓聲依舊,炊煙依舊,但……人影越來越少。昨日還能看到幾十個人影,今日隻有十幾個。
他派斥候抵近探查。
斥候回報:“將軍……城頭根本沒人!那些鼓聲,是綁在木樁上的羊蹄敲的!炊煙是柴火堆,鍋裡煮的是石頭!”
朱褒愣住,隨即暴怒:“媽的!被耍了!”
他立刻下令攻城。
但已經晚了。
武陽城門根本沒關——陳伯在昨夜,就讓最後幾個老兵把城門開啟了。此刻,城門洞開,百姓自發組織起來,簞食壺漿,迎接牂牁軍。
對他們來說,誰來統治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活下去。
朱褒兵不血刃拿下武陽,卻憋了一肚子火。
他衝上城頭,發現那裡隻有十幾個老兵,或坐或臥,個個麵帶笑容。
陳伯坐在垛口上,還在抽旱煙。
“老東西!”朱褒拔刀,“馬玩呢?!”
陳伯慢悠悠吐出一口煙:“走啦。三天前就走啦。”
“你們為什麼不走?!”
“走?”陳伯笑了,“總得有人留下來,陪你玩玩。”
朱褒氣得渾身發抖:“找死!”
他一刀劈下。
陳伯不閃不避,隻是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將煙杆砸向朱褒麵門!
煙鍋裡還有火星。
“啊——!”朱褒捂臉慘叫。
陳伯大笑:“娃娃,記住了——益州人,不好惹!”
話音未落,周圍老兵同時暴起!
他們雖然老,雖然弱,但這一刻,爆發出最後的血氣。
有人抱住牂牁兵跳下城牆,有人點燃身上暗藏的火油,有人用牙齒撕咬……
一刻鐘後,城頭恢複寂靜。
陳伯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三杆長矛。但他臉上,卻帶著笑容。
朱褒捂著臉,鮮血從指縫中滲出。他盯著陳伯的屍體,久久不語。
“將軍……”副將試探問,“追嗎?”
朱褒冷靜下來,搖頭:“已過三日,他們早進山了。山路難行,我軍不熟地形,貿然追擊恐中埋伏。”
他頓了頓,補充道:“厚葬這些老卒。他們……是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