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衝到城牆邊,透過垛口望去——
關外空地上,數十架簡陋的投石機已架好。每架投石機的拋竿上,都綁著兩三個漢民。有白發蒼蒼的老者,有懷抱嬰兒的婦人,有不過十歲的孩童。
他們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嘴裡塞著破布,隻能發出“嗚嗚”的哀鳴。
雍闓騎在戰象上,操著生硬的漢語:
“張繡——!給你最後半個時辰!”
“降,開關!這些人,我放!”
“不降——!”
他大手一揮。
“放——!”
投石機拋竿猛地彈起!
二十多個活生生的人被高高拋起,在空中劃出淒厲的弧線,砸向關牆!
“嘭!嘭!嘭!”
血肉炸裂的聲音,在寂靜的關前格外清晰。
關牆上,守軍驚呆了。
有人嘔吐,有人痛哭,更多人握緊了手中武器,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畜生——!”張橫目眥欲裂,拔刀就要衝出去。
“站住!”張繡厲喝。
他死死盯著關外,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
“傳令……”他聲音嘶啞,“全軍集結,準備……撤退。”
“將軍!”張橫嘶吼,“我們就這麼看著?!”
“不看,又能怎樣?!”張繡轉身,眼中血絲密佈,“衝出去?正中雍闓下懷!他巴不得我們開關野戰!到時候死的就不是二十個百姓,是兩萬弟兄!”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得可怕:“老張,你記住——將軍的心,必須是鐵打的。該狠的時候,就得狠。”
張橫癱坐在地,抱頭痛哭。
張繡不再看他,走到城牆正中,麵向守軍。
兩萬守軍——其中真正的戰兵隻有五千,其餘都是臨時拉來的百姓兵——此刻都看著他。每一雙眼睛裡,都寫著恐懼、憤怒、絕望。
“弟兄們,”張繡開口,聲音不大,卻傳得很遠,“我張繡,涼州姑臧人,從軍幾十年,剿過黃巾,跟過董卓,投過袁紹,最後……來到這益州。”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幾年,我守綿竹關,沒讓一個敵人打進來。我本以為……能一直守下去。”
“但今天,守不住了。”
死寂。
隻有關外蠻兵的嚎叫,和風中隱約的哭泣。
“主公下了命令——讓我們撤退,回成都。”張繡提高聲音,“這不是逃,是戰略轉移!我們要儲存實力,將來……再打回來!”
“可關內還有三萬百姓……”有人顫聲問。
張繡沉默良久,緩緩道:“糧倉會開啟,讓他們自己拿。願意跟我們走的……一起走。不願意的……留下。”
“那不就是等死嗎?!”一個少年兵哭喊。
張繡看著那個最多十六歲的少年,忽然笑了,笑容悲涼:
“娃娃,你說得對。”
“但亂世就是這樣——有些人能活,有些人……就得死。”
“要怪,就怪這世道。怪我們……不夠強。”
他轉身,望向關外。雍闓正在集結第二波“人彈”。
“今夜子時,撤退。”
“現在——都去準備吧。”
子時,綿竹關後山
八千守軍悄無聲息地集結。
他們是還能走的人——戰兵基本完好,百姓兵中年輕力壯的也被選入。老弱婦孺……被留下了。
糧倉大門被砸開,百姓蜂擁而入,搶奪所剩無幾的糧食。沒有人哭喊,沒有人阻攔,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張繡最後一個走出郡守府。
他回頭,看著這座關城。府前那棵老槐樹,是他親手種的,如今已亭亭如蓋。樹下一口井,井水甘甜,關內百姓都愛來打水。
“將軍,”張橫低聲道,“該走了。”
張繡點頭,翻身上馬。
但馬走了兩步,又停下。
他回頭,看向關牆——那裡,還有幾百個自願留下的老兵。他們負責虛張聲勢,拖延時間。
其中有個獨眼的老卒,曾是他從涼州帶出來的親兵,跟了他二十年。
“老耿,”張繡忽然喊,“一起走吧。”
老卒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嘴:“將軍,老耿今年五十八了,走不動啦。您快走,老耿給您……斷後。”
張繡眼眶一熱。
他不再說話,調轉馬頭,狠狠一鞭!
戰馬嘶鳴,衝入黑暗。
身後,綿竹關的燈火漸漸遠去。
關牆上,老耿看著將軍遠去的背影,咧嘴笑了。
他轉身,麵向關外,舉起手中刀:
“益州老卒耿三在此——!”
“蠻子們——!”
“來啊——!!”
聲音在夜風中回蕩,孤獨而悲壯。
次日清晨
雍闓直到陽光照在臉上,才發現關內異常安靜。
他派斥候探查,回報說:關牆已空,隻剩幾百個老卒,正在燒毀軍械庫。
“跑了?”雍闓在戰象上皺眉,“張繡這廝……倒是個明白人。”
副將問:“追嗎?”
“追什麼?”雍闓冷笑,“我們的目標是成都。張繡跑回成都,不過是多幾千守軍。等孟獲到了,一起碾過去就是。”
他頓了頓,看向空蕩蕩的關牆:“傳令:進城之後,不得濫殺。這些百姓……以後都是我的子民。”
關門大開。
蠻兵湧入,發現糧倉已空,軍械庫正在燃燒。那幾百個老卒,在點燃最後一處倉庫後,集體自刎。
無一人投降。
雍闓站在郡守府前,看著那棵老槐樹,久久不語。
“將軍?”副將試探問。
“厚葬這些老卒。”雍闓忽然道,“他們……是真正的軍人。”
此戰,綿竹關守軍三萬,戰死五千,隨張繡撤退八千,餘者或散或降。百姓傷亡約三千。
雍闓軍傷亡不足千人。
一場近乎無血的開城。
但張繡知道,有些債,欠下了,就永遠還不清。
三十裡外的山崗上,他回望綿竹關。關牆上,雍闓的旗幟已經升起。
“將軍,”張橫低聲道,“我們……算逃兵嗎?”
張繡沉默良久,緩緩搖頭:
“不算。”
“我們隻是……選擇了生。”
但這句話,他說得毫無底氣。
有些選擇,沒有對錯,隻有得失。
而他們,用三千百姓的命,換了八千士兵的生。
這筆賬,該記在誰頭上?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今夜開始,他會做噩夢。
夢裡,有二十多個被拋上天空的百姓,有老耿缺了門牙的笑,有那棵老槐樹,有那口甘甜的井。
還有……自己轉身離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