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羽睿被親衛從睡夢中叫醒時,還有些迷糊。但聽到“指揮使有急事相商”,他立刻清醒,匆匆披上外袍趕往白虎堂。
“呂大人,何事如此緊急?”他進門就問,然後看到呂蒙凝重的臉色,心中一沉。
呂蒙沒有說話,隻是將張羽的密信遞給他。
張羽睿接過,就著燭火細讀。越讀,臉色越白。讀到“從世上抹去”時,他手一抖,絹帛差點掉落。
“這...這真是父王的筆跡?”他聲音發乾。
“是。”呂蒙沉聲道,“我跟隨大王多年,認得他的字。而且這封信用的是大王私印,不是官印,說明這是密令,不是明旨。”
張羽睿重新看了一遍信,試圖從中找出轉圜的餘地,但字裡行間隻有冰冷的殺意。
“父王...怎麼會下這樣的命令?”他喃喃自語,“那些部落已經歸附,我們可以慢慢教化,可以通婚,可以遷民...為什麼要...”
“因為大王要的是萬世太平。”呂蒙打斷他,“教化需要時間,通婚需要數代,遷民會有反複。而殺戮...最快,最徹底。”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那些剛剛插上“歸附”小旗的區域:“公子以為,這些部落為何歸附?是因為感念王化?不,是因為恐懼。他們看到了北境王國的下場,看到了挹婁的不戰而降。他們害怕成為下一個。”
“但既然已經歸附...”
“今日歸附,是因為恐懼。明日若有了倚仗,或者我們露出疲態,他們就會叛。”呂蒙轉過身,“大王看得比我們遠。他要的不僅是一時的臣服,是永絕後患。”
張羽睿沉默。他知道呂蒙說得有道理,但心中仍無法接受。
“可是呂大人,如果我們現在動手,那些部落要麼拚死反抗,要麼四散逃亡。反抗,我們會傷亡慘重;逃亡,他們會逃到更遠的北方、東方,將來捲土重來。這...這不是父王要的結果。”
呂蒙點頭:“我也在想這個問題。所以找公子商量。”
兩人相對無言。堂中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良久,張羽睿突然說:“呂大人,您說...這封信會不會是試探?”
“試探?”
“試探您是否有婦人之仁,是否會被‘仁義’所困。”張羽睿分析道,“父王用人,既看能力,也看心性。他或許是想知道,在‘道義’和‘命令’之間,您會怎麼選。”
呂蒙心中一動。這確實有可能。張羽用人,向來不隻看戰功,更看忠誠與決斷。
“如果是試探,那我們更要謹慎。”他說,“既要展現決斷,又不能真的把事情做絕。”
“那...怎麼辦?”
呂蒙重新走到地圖前,盯著那些部落的標記,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讓他們...自相殘殺。”
“自相殘殺?”張羽睿不解。
“對。”呂蒙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你看,這七個歸附的部落,分屬三個族群:肅慎三部,室韋兩部,還有更北的‘冰海之民’兩部。他們語言不同,習俗各異,曆史上就有仇怨。”
他頓了頓:“我們讓他們去打那些還沒歸附的部落——比如更東邊的‘東海野人’,再更北的‘雪原獵手’。以征討為名,實則是消耗他們的青壯。”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聽我們的?”
“利誘,加上威脅。”呂蒙說,“告訴他們:大漢要征討不臣,需要各部出兵助戰。出戰者,可得漢軍裝備、糧草,戰後可分得戰利品。不出戰者...視為不忠。”
張羽睿明白了:“這樣一來,他們就必須出戰。而在征戰中,我們可以控製戰局,讓他們和敵人互相消耗。等他們兩敗俱傷...”
“我們就可以坐收漁利。”呂蒙接話,“而且,這不是背信——是他們‘為大王征戰’時‘不幸’戰死。與我們無關。”
這個計策既狠辣又精巧。張羽睿看著呂蒙,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這位指揮使,平時溫文爾雅,用兵卻如此果決狠厲。難怪父王如此器重他。
“但是,”張羽睿仍有顧慮,“如果父王真的要的是全部肅清,這個計策恐怕還不夠。”
“所以我們需要請示。”呂蒙說,“把這個計策報給大王,看他是否同意。如果同意,說明大王要的不是立即的屠殺,而是逐步的清除。如果不同意...”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瞭。
張羽睿點頭:“那就這麼辦。不過呂大人,在請示之前,我們是不是應該先查一查...大王的訊息來源?”
呂矇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公子也想到了?”
“父王在並州激戰,卻對遠東之事瞭如指掌。這不合常理。”張羽睿說,“除非...他在我們身邊安排了人。”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不是不信任大王,而是這種事情,知道了總比不知道好。
“我會暗中查探。”呂蒙說,“但現在首要的是回信。公子,你看回信該怎麼寫?”
張羽睿想了想:“如實稟報我們的難處,提出驅虎吞狼之計,請大王定奪。同時...表達忠誠,讓父王知道我們絕不會婦人之仁。”
“好。”呂蒙走到案前,鋪開絹帛,提筆蘸墨。
筆在手中,他卻停頓了。這封信怎麼寫,關係到遠東一萬蠻夷的生死,也關係到他自己的前程。
最終,他落筆:
“臣蒙拜啟大王:飛奴密令已至,臣惶恐接旨。大王深謀遠慮,非臣所能及。然遠東諸部新附,若遽行肅清,恐其拚死反撲,或四散逃亡,遺禍將來。臣愚見,不若驅虎吞狼...”
他詳細闡述了計劃,然後寫道:
“如此,既可消耗蠻夷之力,又可顯大王天威。待其兩敗俱傷,再行處置,事半功倍。此計若成,五年之內,遠東可定。若大王以為不可,臣當遵前令,即刻發兵,雖玉石俱焚,不敢有違。”
寫到這裡,他停筆,看向張羽睿:“公子看這樣如何?”
張羽睿接過看完,點頭:“既表明瞭執行命令的決心,又提出了更穩妥的方案。父王應該會考慮。”
呂蒙又補上最後一句:“此事務需機密,除臣與公子外,無人知曉。然臣有一惑:大王遠在並州,何以知遠東動向之速?若有耳目在側,臣請明示,以便配合。”
這是試探,也是表態——我不怕你監視,但請讓我知道是誰。
封好信,蓋上指揮使印,呂蒙喚來飛奴校尉:“加急,直送大王行轅。”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