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十三天的血戰,每天看著同伴死去,每天在生死線上掙紮,再堅強的人也會崩潰。已經出現了逃兵——雖然隻有零星幾個,但這是危險的訊號。
霍峻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召集還能站起來的軍官,開了最後一次軍議。
「諸位,」他的聲音很虛弱,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我們已經守了十三天,殲敵至少四萬。我們對得起大王的信任,對得起身上的盔甲。」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但現在,我們到了極限。再守下去,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
帳內一片死寂。
「所以,」霍峻繼續說,「我決定,今夜能走的,跟我走;不能走的……我留下。」
「將軍!」陳靜急了,「要走一起走!」
「一起走,誰都走不了。」霍峻搖頭,「我受傷太重,走不快,會拖累大家。我留下,還能吸引一部分敵軍,給你們爭取時間。」
「那我也留下!」陳靜紅著眼睛。
「胡鬨!」霍峻厲聲道,「你是副將,你要帶著弟兄們活著回去!這是命令!」
陳靜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霍峻的眼神,話卡在了喉嚨裡。
那是決絕的眼神,是已經做好赴死準備的眼神。
他知道,將軍心意已決。
當夜,撤退計劃開始準備。
還能走的士兵大約有八千人,重傷的兩千多人留下——不是拋棄,是實在帶不走。霍峻也留下了,他躺在擔架上,讓人把他抬到關牆上,他要看著弟兄們離開。
子時,撤退開始。
八千士兵分成三隊,從三個不同的方向悄悄出關。他們沒有騎馬——馬匹早在十天前就殺光吃了。他們徒步,趁著夜色,借著地形,像影子一樣消失在群山之中。
霍峻躺在關牆上,聽著遠去的腳步聲,心中五味雜陳。
走吧,都走吧。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他望著夜空,星鬥稀疏。
這一生,值了。
守了十三天,殺了四萬敵人,夠了。
就在他準備閉目等死時,關外突然傳來了異樣的動靜。
不是攻城的聲音。
是……馬蹄聲?
很多馬蹄聲,由遠及近。
霍峻掙紮著爬起來,望向關外。
然後,他看到了——
一支軍隊,正在向隴關開來。
旗幟在夜色中看不清,但陣型整齊,步伐穩健,顯然是一支生力軍。
是敵?是友?
霍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那支軍隊抵達關下,火把亮起,照亮了旗幟上的字——
「王」。
王淩的軍隊。
援軍,到了。
王淩帶著兩萬五千生力軍進入隴關時,看到的景象讓他終生難忘。
關牆上,屍體堆積如山——有敵人的,也有自己人的。血浸透了每一塊磚石,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臭味和屍臭味,混合在一起,讓人作嘔。
還活著的守軍不到兩千人,而且個個帶傷,許多人躺在地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醫營裡擠滿了重傷員,但軍醫隻剩下一個,還是個學徒——其他的要麼戰死,要麼累倒了。
而在關牆的最高處,一張擔架上,躺著霍峻。
王淩走過去時,幾乎認不出這位同僚了。
霍峻渾身裹滿滲血的繃帶,左臂腫得像大腿,右腿也包紮著,臉上布滿血汙和灰塵,隻有那雙眼睛,依然銳利——雖然此刻充滿了疲憊。
「彥雲……」霍峻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你來了……好……好……」
他想坐起來,但身體晃了晃,又倒了下去。
王淩連忙扶住他,眼眶瞬間紅了。
「仲邈,你……你怎麼成這樣了?」
霍峻苦笑:「守了十三天……能活著……就不錯了。」
王淩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大王有令:霍峻將軍,率剩餘將士,退回鄴城休整。隴關防務,由我接手。」
霍峻愣住了。
退回鄴城?不是退守長安?
「之前不是說……一起退守長安嗎?」他問。
王淩將信遞給他:「這是大王的最新命令。大王說……你們已經完成了使命,重創敵軍過半。接下來,該換人了。」
霍峻顫抖著手接過信。
信是張羽親筆,字跡倉促但有力,顯然是在緊急情況下寫的:
「仲邈吾弟:十三日血戰,殲敵逾四萬,壯哉!今隴關殘破,將士疲憊,不可再守。汝率餘部退返鄴城,一則養傷,二則整軍。隴關之事,交予彥雲。此非敗退,乃輪戰也。待汝傷愈,再為我馳騁疆場。保重。兄羽手書。」
霍峻看完,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不是悲傷,是感動。
張羽沒有怪他丟了隴關——實際上,隴關還在。張羽隻是心疼將士,心疼他。
而且,張羽在信裡稱他「吾弟」,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親近。
「大王……待我不薄……」他喃喃道。
「所以,更要活著回去。」王淩拍拍他的肩膀,雖然動作很輕,但霍峻還是疼得皺眉,「今夜就走,趁敵軍不知道我們換防。」
當夜,霍峻和還能走的八千殘兵(包括之前撤退出去的士兵,在得知援軍到來後,有一部分返了回來),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然離開隴關。
他們走得很安靜,沒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聲。許多人是被抬著走的,擔架不夠,就用門板、用拆下來的床板。
霍峻躺在擔架上,望著越來越遠的隴關城牆。
那裡,有他兩千弟兄的屍骨——那些重傷無法帶走的人,在援軍到來後,被安置在關內,但能活下來多少,他不知道。
有他十三天不眠不休的血戰。
有他……軍人生涯中最慘烈,也最榮耀的一頁。
「我會回來的。」他在心裡說,「等傷好了,一定回來。」
他不知道,這一彆,就是永彆。
他更不知道,他走後,隴關將經曆更加殘酷的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