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慷慨激昂,讓使者感動得幾乎熱淚盈眶,連日來的委屈和失望彷彿都找到了宣泄口。“劉太守忠義!真乃荊州柱石!下官代主公,拜謝太守!”使者躬身就要行禮。
劉度連忙扶住他:“天使這是折煞劉某了!此乃人臣本分!”他拉著使者重新入席,“來來來,天使一路勞頓,今日定要痛飲幾杯,也算是我為零陵將士提前壯行!待明日,我便開始調兵遣將,籌備糧草!”
宴席之上,劉度不斷詢問襄陽城防細節、敵軍兵力部署,顯得“用心”至極。
使者毫無保留,一一告知。宴後,劉度親自將使者送到最好的館驛,安排得無微不至。
然而,一連三天過去,使者除了看到郡府門前增加了幾個崗哨,以及偶爾有低階軍官進出外,並未見到任何大規模軍隊調動的跡象。他忍不住前去郡府詢問。
劉度依舊熱情接待,但言辭間已多了幾分“為難”:“天使莫急,兵馬調動,千頭萬緒,糧草輜重,更需要時間籌措。我已命人日夜趕工,隻是……這軍械糧草,尚有些許缺口,正在加緊征調,最多再有兩日,必能齊備!”
使者無奈,隻得繼續等待。又過了兩日,依舊毫無動靜。
他再次催促,劉度的理由變成了“部分軍隊駐防偏遠,調集需要時間”或者“近日陰雨,道路泥濘,影響了運輸”。
直到使者接到襄陽方麵催促他返回的密令,不得不離開零陵時,劉度依舊握著他的手,信誓旦旦地保證:“請天使務必稟明主公,援兵已在路上!不日即達襄陽!”
他還特意讓使者“親眼目睹”了一小隊(約百人)士兵扛著旗幟出城“演習”,營造出即將出征的假象。
使者懷著將信將疑的心情離開了零陵。而他剛走,劉度臉上的熱情和激昂瞬間消失,他嗤笑一聲,對身旁的郡丞道:“劉景升已是秋後的螞蚱,還指望我們去陪葬?真是癡人說夢!吩咐下去,緊閉城門,加強戒備,沒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也不準北上!咱們啊,就等著恭迎張太師王駕吧!”
當四位使者,或身陷囹圄(桂陽),或被變相軟禁後最終空手而回(長沙),或連主官的麵都沒見到(武陵),或帶著空洞的承諾歸來(零陵),陸續回到襄陽州牧府,將他們各自的“成果”吞吞吐吐地稟報給劉表時,端坐在主位上的劉表,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靜靜地聽著,沒有咆哮,沒有怒罵,隻是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趙範囚使明誌……韓玄虛與委蛇……金旋稱病推諉……劉度空言搪塞……
“好……好……好得很呐!”劉表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彷彿來自九幽地獄,“這就是我劉景升治理多年的荊州!這就是我倚為臂膀的忠臣!”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說什麼,卻隻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頭,眼前一黑,氣血攻心之下,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主公!”
“主公!”
廳內頓時亂作一團,眾人慌忙上前攙扶,掐人中的掐人中,喚醫者的喚醫者。
劉表並沒有真的“氣死”,但這一倒,彷彿抽乾了他最後的精神氣。
當他悠悠轉醒時,眼神已是一片死灰。他躺在榻上,望著圍攏過來的眾人,嘴唇翕動,最終化作一聲長歎,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眼角滑落。
他知道,荊州,完了。不是亡於張羽的兵鋒,而是亡於這早已蔓延至膏肓的人心離散。襄陽,已成真正的孤城,一座等待最後審判的絕望之城。
建安十一年的深秋,寒意已然刺骨。當張羽親率的八萬大軍,如同漫無邊際的黑色潮水,攜著江夏大勝的餘威,抵達南郡襄陽城外時,這座雄踞漢水之畔、素有“鐵打的襄陽”之稱的荊州心臟,徹底被死亡的陰影所籠罩。
旌旗遮天蔽日,刀槍反射著秋日慘淡的陽光,散發出令人膽寒的金屬光澤。
八萬大軍訓練有素,在城外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分彆紮下堅固的營寨,營寨相連,壕溝深挖,哨塔林立,將襄陽圍得水泄不通。
尤其是夜晚,無數營火與火把將城郊映照得如同白晝,那繁星般的燈火,不僅照亮了大地,更灼燒著城內每一個守軍和百姓的心。
城牆之上,僅剩的兩萬餘荊州守軍,麵無人色地望著城外那無邊無際的敵軍陣營。
恐懼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無聲地蔓延。他們中許多人家眷就在城內,此刻更是心亂如麻。
曾經的雄關堅城,在絕對的實力差距和絕望的氛圍麵前,彷彿變得脆弱不堪。
張羽並未急於攻城。他採納賈詡、郭嘉等人的建議,攻心為上。他命麾下頭號驍將趙雲,單騎出陣,直至一箭之地外,運足中氣,向城頭喊話。趙雲的聲音清越激昂,在內力加持下,清晰地傳遍小半個城牆:
“城內守軍、官員、百姓聽著!吾乃常山趙子龍,奉天子詔、太師令,特來告知!”
城頭一陣騷動,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員白袍銀甲的驍將身上。
“太師有令:劉表逆天無道,抗拒王師,罪在不赦!然太師仁德,不願多造殺孽!特給爾等三日時間!三日之內,若有人能取劉表首級來獻,便是首功,太師必當重賞!若願開城投降者,無論官兵,太師承諾,一個不殺,皆可保全性命,甚至酌情錄用!”
話音頓了頓,趙雲的聲調陡然轉厲,帶著森然殺氣:
“如若三日之後,無人獻上劉表首級,又無人開城納降!待我大軍破城之日——”
他長槍遙指襄陽城頭,聲如雷霆:
“城內所有負隅頑抗者,無論官兵世家,皆——殺——無——赦!”
“殺無赦!殺無赦!殺無赦!”
八萬大軍齊聲怒吼,聲浪如同海嘯般一**衝擊著襄陽城牆,也徹底擊垮了許多守軍最後的心理防線。
趙雲撥轉馬頭,回歸本陣。留下死一般寂靜的襄陽城頭,以及無數雙閃爍著複雜光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