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上的是交州牧士變,五十餘歲,麵龐方正,眼神銳利,此刻卻難掩疲憊。
左下首是其二弟士?,精瘦乾練,素有謀士之稱。
右下首是其三弟士壹,勇武過人但性格急躁。旁邊坐著士變的次子士祗,年輕氣盛;以及將領甘醴和桓鄰,二人皆是士變麾下得力乾將。
“究竟是何疫病,為何蔓延如此之快?”士變沉聲問道,聲音中帶著壓抑的怒火。
士?起身回道:“據軍醫判斷,此病前所未見,患病者發熱、嘔吐,渾身膿瘡,三五日內必死。更可怕的是,一人患病,同營者多半難逃。”
士壹拍案而起:“定是張羽老賊的毒計!棄空城與我,卻在城中散佈瘟疫!”
士祗年輕的麵龐上滿是憤恨:“父親,我們中計了!應當立即撤軍!”
“撤軍?”士變冷笑,“我十五萬大軍北上,未戰先退,天下人將如何看我?”
甘醴拱手道:“主公,如今不是顧慮顏麵之時。我軍每日病死者已逾三千,士兵恐慌,逃亡者日眾。若再不撤軍,恐有全軍覆沒之危啊!”
桓鄰也附和:“甘將軍所言極是。且我軍糧草不足,原本指望以戰養戰,如今困守疫區,補給艱難,士氣低落...”
“夠了!”士變怒吼一聲,隨即劇烈咳嗽起來。眾人驚恐地發現,他的臉上已浮現出不正常的潮紅。
士?快步上前:“兄長...你...”
士變擺手示意無妨,但額上已滲出冷汗:“我無事。撤軍之事,容我再思。”
會議不歡而散。當夜,士變病倒,症狀與那些染疫的士兵一模一樣。
士變病倒後,軍中指揮陷入混亂。士?暫代主帥之職,但已無力迴天。瘟疫如脫韁野馬,在十五萬大軍中肆虐。
軍營中的景象宛如地獄。病人被集中安置在一片區域,但根本無人照料。哀嚎聲日夜不絕,屍體堆積如山,因來不及焚燒而散發出惡臭。健康的士兵驚恐地看著同伴一個個倒下,軍心徹底崩潰。
就在交州兵陸續染病的同時,崔林和臧霸、孫觀、黃忠已率主力抵達廬江郡。
臨時安置點上,豫章難民被分散到各地,分得土地,開始新的生活。但離鄉背井的痛苦,不是那麼容易撫平的。
在難民聚集的市集上,人們交換著來自故鄉的訊息。
“聽說交州兵進城後就染了瘟疫,死了好多人...”
“活該!誰讓他們來搶我們的家園!”
“可咱們的城...還能回去嗎?”
“回不去了,那地方已經成了鬼城...”
崔林微服巡視市集,聽到這些議論,心中五味雜陳。毒土之計正在生效,但代價是故鄉成為疫病蔓延的廢墟。
十日後,士變在病榻上召集最後一次軍事會議。
此時的士變已病入膏肓,麵如金紙,氣若遊絲。他看著圍在床前的部下,艱難地開口:“撤...撤軍吧...”
士壹淚流滿麵:“兄長,我們已經折損三萬餘人,還有萬餘病患...此時撤軍,如何向交州父老交代?”
士變苦笑:“若全軍覆沒,更無顏見江東父老...”
士?沉痛地點頭:“我已命人清點人數,能戰者已不足十一萬。且糧草將儘,士兵恐慌,確實不能再戰了。”
“張羽...好狠的計策...”士變喘息著,“給我們土地...卻是...毒土...”
甘醴問道:“那些患病士兵如何處置?”
房間內一片死寂。帶著病患撤退,會拖慢全軍速度,也可能將瘟疫帶回交州;但拋棄他們,又於心何忍?
士變閉目良久,終於艱難地開口:“重病者...就地...安置...”
這意味著拋棄上萬名尚存一息的士兵。但在場無人反對,這是殘酷的戰爭中更加殘酷的抉擇。
“還有...”士變掙紮著抓住士?的手,“我死後...你繼任交州牧...保全實力...勿再...北上...”
“兄長!”士?跪在床前,泣不成聲。
當夜,士變病逝於南昌城中。這個曾經雄心勃勃,意圖問鼎中原的諸侯,最終在一場瘟疫中結束了他的霸業。
士變死後,士?立即下令撤軍。
撤退的過程混亂而悲慘。健康的士兵爭先恐後地逃離疫區,患病者被遺棄在營中,哀嚎聲震天動地。更可怕的是,瘟疫並未因撤軍而停止,反而隨著部隊的移動一路蔓延。
返回交州郡時已不足十萬,且大多帶傷染病。曾經雄心勃勃的交州軍力,經此一役,元氣大傷。
而在廬江郡,崔林很快收到了斥候營偵查部的彙報。
“交州軍已撤退,士變病逝,敵軍折損三萬餘人,另有萬餘重病者被遺棄在豫章。”
臧霸拍案叫好:“太師之計大獲成功!不費一兵一卒,退敵十五萬!”
孫觀卻麵無喜色:“我們自己的三十名士兵...”
崔林沉默片刻,輕聲道:“他們服毒自儘,無一生還。”
房間裡一片寂靜。勝利的喜悅被沉重的代價衝淡。
“厚葬他們,撫恤家屬。”崔林起身走向窗邊,望著豫章方向,“而且,我們的任務還沒完成——必須儘快控製疫情,讓百姓能夠返鄉。”
此時,遠在汝南郡的張羽也收到了捷報。他微微一笑,在地圖上的豫章郡畫了一個圈。
“毒土已成,下一步,該是收複失地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場人為的瘟疫已經開始向周邊地區擴散,不僅奪去了數萬敵軍的生命,也將給豫章百姓帶來長達數月的苦難。
在南昌城外的亂葬崗上,烏鴉成群結隊地聚集,啄食著來不及掩埋的屍體。秋風吹過,帶著死亡的氣息,向遠方飄去。
而在那廢棄酒肆的地窖中,三十具屍體靜靜地躺著,直到三個月後才被崔林派出的部隊發現。他們被合葬在南昌城南,墓碑上隻簡單刻著“三十義士之墓”。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容貌。隻有秋風年複一年地吹過墳頭,如同無聲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