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陳府內一片死寂。仆役們遠遠躲開,不敢靠近正堂。
陳裕獨自坐在黑暗中,麵前的案幾上擺著一紙休書。
老爺...老管家跪在階下,老淚縱橫,讓老奴去殺了那狗賊!
陳裕緩緩搖頭。
他想起兩個時辰前,他回到府中,夫人還笑著迎上來問他宴席如何。他該如何開口?說他要親手將她送給那個惡魔?
備轎。他終於起身,整了整衣冠。
內室裡,陳夫人正在教幼子認字。見丈夫進來,她溫柔一笑:今日怎麼這麼晚?
陳裕不敢看她的眼睛。
夫人...他艱難開口,交州士將軍...聽聞你琴藝精湛,想...想請你去太守府演奏一曲。
陳夫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看著丈夫躲閃的眼神,看著他袖中微微顫抖的雙手,瞬間明白了一切。
室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燭火跳躍,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良久,她緩緩起身。
妾身...明白了。
她沒有哭鬨,沒有質問,隻是平靜地走到妝台前,開始梳理長發。銅鏡裡,她的麵容依然端莊,隻是眼角隱隱有淚光閃爍。
娘親...幼子怯生生地拉住她的衣角。
陳夫人身子一顫,強忍著沒有回頭。她取出一支碧玉簪,那是陳裕當年求親時所贈。
照顧好孩兒。她輕聲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當轎子停在太守府門前時,陳裕終於崩潰了。他拉住妻子的手,淚流滿麵:我們逃吧...現在就走...
陳夫人卻輕輕抽回手,替他擦去眼淚。
老爺忘了?她微笑,笑容淒美如晚霞,陳家上下七十三口,還在郴縣。
她轉身下轎,背影挺得筆直。夜風吹起她的披風,像一隻即將折翼的蝶。
士武果然在花廳等候。見陳夫人進來,他眼睛一亮:久聞夫人芳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陳夫人施了一禮,目光掃過士武腰間的佩刀。
聽聞將軍想聽《孔雀東南飛》?
正是。
此曲乃漢武帝時期的宮廷收錄。陳夫人平靜地說,不如讓妾為將軍奏一曲《鳳求凰》?
士武大笑:好!就依夫人!
琴聲在夜色中流淌。陳夫人端坐琴前,十指翻飛。她始終沒有看士武一眼,目光透過窗欞,望向南方——那是她琅琊老家的方向。
想起小時候和珊姐姐一起玩鬨,長大了,王珊有幸被家族送給了太師張羽,成了太師夫人,如今依舊美好,而自己後來被許配給荊州豪強之一的陳裕,卻如今落得如此下場。
曲至中段,琴音陡然轉急。
琴絃驟斷。陳夫人突然起身,拔出頭上那支碧玉簪,狠狠刺向自己的咽喉!
夫人!士武驚呼上前,卻已來不及。
鮮血濺在焦尾琴上,像點點紅梅。
陳夫人緩緩倒下,嘴角卻帶著一絲解脫的微笑。她最後望向太守府大門的方向,彷彿在說:
老爺,這一次,恕妾身不能從命了...
訊息傳到陳府時,陳裕正在清點糧倉。他呆呆地聽著管家的哭訴,手中的賬本啪嗒落地。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隻是默默走到院中那株玉蘭樹下,仰頭看著夜空。
第二天,五千石糧食如數運抵交州大營。
同日,陳裕懸梁自儘。
郴縣士紳聞訊,無不掩麵長歎。而更多的悲劇,還在這個秋夜接連上演...
與此同時,士廞帶著親兵在城中巡街,看到中意的女子就直接闖入戶搶奪。城南李鐵匠剛過門的妻子正在井邊打水,士廞使了個眼色,士兵立即一擁而上。
“你們乾什麼!”李鐵匠掄起鐵錘衝出屋外。
士廞輕蔑地揮手:“拿下!”
數十個士兵圍住李鐵匠,儘管他勇武過人,終究寡不敵眾,被打成重傷扔在街角。他的妻子被拖走時,淒厲的哭喊聲整條街都聽得見。
最令人發指的是在桂陽郡學的暴行。白發蒼蒼的郡學博士率領學子在孔廟前靜坐,試圖以聖賢之德感化這些兵痞。士廞聞訊趕來,竟當著所有人的麵,將博士最得意的女弟子從人群中拖出。
“放開我!我是讀書人!”女學子奮力掙紮。
士廞扯開她的衣襟,獰笑道:“讀書人?正好讓爺嘗嘗讀書人的滋味!”
老博士氣得渾身發抖,舉起手中的《論語》砸向士廞:“禽獸!聖賢之地豈容玷汙!”
士廞拔刀一揮,古籍頓時被劈成兩半,紙頁如雪花般飄落。他對著驚恐的學子們狂笑:“什麼聖賢!在這亂世,刀劍纔是真理!”
短短半月間,桂陽郡已成人間地獄。趙範每日坐在被奪走的太守府偏院裡,聽著各地送來的急報,心如刀割。
“太守,”郡尉低聲報告,“今日又有三起民女被擄,宜章縣庫已空,便縣周老爺氣絕身亡...”
趙範猛地站起,又無力地坐下。他望向窗外,夜色中隱約傳來女子的哭泣聲和交州兵的狂笑聲。這位一向以穩重著稱的太守,終於忍不住伏案痛哭。
“我趙範無能,對不起桂陽百姓啊!”
而在交州軍大營裡,卻是另一番景象。士武正在清點搶來的財物,看著堆積如山的糧食、布匹和金銀,滿意地對士廞說:
“賢侄,這才剛開始。等到了長沙,還有更多好東西等著我們。”
士廞笑道:“叔父英明。不過...劉表那邊?”
士武不屑地擺手:“劉景升?他現在求著我們呢!傳令下去,讓兄弟們儘情享受,出了事有我擔著!”
夜色深沉,桂陽郡在哭泣。而在遙遠的襄陽,劉表對這些暴行還一無所知。這場引狼入室的悲劇,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