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兵丁已經粗暴地開始拉人,繩子像捆牲口一樣套在了幾個青壯年的脖子上。
就在這時,村尾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喊:“阿爹!你們放開我阿爹!”
稅吏聞聲望去,臉上露出一絲獰笑,朝著聲音方向走去。
阿山渾身血液猛地衝上頭頂。那是他家的方向!那哭聲是他妹妹!
絕望瞬間化為一股瘋狂的勇氣。他猛地抓起手邊的鋤頭,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朝著那些“催命鬼”衝了過去。
“我跟你們拚了!”
稅吏驚愕地回頭,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化為更深的暴戾。
“反了!刁民反了!給我殺!”
明亮的刀鋒映照著嶺南毒辣的日光,揮向那具隻剩下枯骨和憤怒的軀體。
鮮血,終於比稻穀更早地,染紅了這片乾裂的土地。那一聲絕望的怒吼,如同投入死水的又一塊石頭,在死寂的村莊上空回蕩,然後迅速被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吞沒。
隻有知了,還在那棵老榕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
交州蒼梧郡廣信城,這座古老而繁華的城市,不僅是交州的治所所在地,更是嶺南地區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然而,這座城市的統治者——交州刺史朱符,卻並非一個賢明之主。
朱符,乃是名臣朱儁之子,但他卻未能繼承其父的品德和才能。相反,他貪婪無度,侵吞賦稅,強征民財,使得百姓生活苦不堪言。他的所作所為,簡直就是對百姓的一種掠奪和壓迫。
然而,與朱符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廣信的守將朱重卻是一個文武雙全的將才。他精通兵法,武藝高強,本應是廣信城的一道堅實防線。隻可惜,他心中那份愚忠,讓他對朱符的惡行視而不見,甚至視百姓的苦難於不顧。
交州的夏日漫長,潮濕的熱氣從泥土裡蒸騰而出,裹挾著檳榔與腐爛植物的混合氣味,彌漫在廣信城的大街小巷。城東刺史府邸內卻彆有洞天,從交趾郡快馬加鞭運來的冰塊在銅盆中緩緩融化,驅散了嶺南令人窒息的悶熱。
朱符斜倚在湘妃竹榻上,半闔著眼,兩名侍女跪在兩側,纖纖玉指為他揉捏著日漸臃腫的身軀。他麵皮因常年飲酒而泛著不健康的赤紅,腹部隆起如小山,層層疊疊的錦緞官服幾乎包裹不住那肥碩的軀體。
“大人,合浦郡守派人送來明珠十斛。”管家躬身稟報,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主人的清靜。
朱符懶懶地抬了抬眼皮,鼻腔裡哼出一聲:“又是些次品吧?上月送來的那些,還沒鴿卵大。”
“這次不同,有一枚夜明珠,大如鵝卵,夜間發光,可鑒文字。”管家一擺手,仆役抬上一口沉香木箱。箱蓋開啟的刹那,滿室生輝。那枚夜明珠靜靜躺在絲綢襯墊上,通體渾圓,散發著柔和的青白色光暈。
刺史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他艱難地挪動身子,手指撫過冰涼的珠麵:“算他們有心。告訴合浦郡守,今年的貢賦減一成。”
管家諾諾稱是,卻又麵露難色:“大人,減了貢賦,朝廷那邊...”
朱符突然暴怒,抓起手邊的玉如意擲在地上,清脆的碎裂聲驚得侍女們瑟瑟發抖:“朝廷?天高皇帝遠!在這交州,我就是朝廷!”
管家嚇得跪伏於地,連聲稱是。朱符的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又被珠光吸引,眯著眼欣賞那價值連城的寶物。片刻後,他揮了揮手:“今晚設宴,讓大家都來看看這稀世珍寶。”
是夜,刺史府張燈結彩,絲竹之聲不絕於耳。朱符端坐主位,麵前的長案上擺滿了嶺南奇珍:炭烤果子狸、燉煮穿山甲、油潑蟒蛇段,還有一甕據說能延年益壽的虎骨酒。賓客大多是當地豪強和朱符麾下官吏,人人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舉杯向刺史道賀。
酒過三巡,朱符已有七分醉意。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高舉那枚夜明珠,向眾人展示它的光輝。賓客們發出誇張的驚歎,阿諛之詞如潮水般湧來。
“有此寶物,大人必能福壽綿長!”
“普天之下,唯有德者能配此珠啊!”
“朱大人治交州以來,風調雨順,百姓安樂,此乃天賜祥瑞!”
朱符放聲大笑,臉上的橫肉擠作一團。他喜歡聽這些話,儘管心知肚明其中九成是虛言。自從來到這交州,他將這片土地變成自己的私產。
宴會至深夜方散。朱符醉得厲害,在兩個侍女的攙扶下才勉強走回寢殿。殿內早已熏過香,淡淡的龍涎香氣息掩蓋了刺史身上的酒臭。侍女為他寬衣解帶,用浸過香露的絲巾擦拭他汗津津的身體。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騷動。管家焦急的聲音隔著門扇響起:“大人,蒼梧太守有急事求見。”
朱符勃然大怒,抓起枕邊的玉鎮紙砸向門口:“滾!天塌下來也明日再說!”
門外靜默片刻,管家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顫抖:“大人,是...是土人叛亂,攻占了猛陵縣,縣令被殺...”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朱符頭上,他的酒醒了一半。土人叛亂在交州不算新鮮事,但攻占縣城、殺害朝廷命官,這是多年來未曾有過的嚴重事件。
短暫的清醒後,朱符卻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他好不容易在交州建立起這套舒適的生活體係,絕不允許任何人破壞。他思索片刻,下達命令:“令蒼梧郡兵前去鎮壓,凡參與叛亂者,格殺勿論。其家屬沒為官奴,財產充公。”
門外傳來一聲“遵命”,腳步聲漸行漸遠。朱符重新躺回床上,卻再無睡意。他想起多年前剛赴任時的情形。那時的交州,民生凋敝,盜匪橫行。他也曾立誌要做一番事業,整頓吏治,安撫百姓。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或許是第一次接受豪強賄賂時,或許是第一次虛報災情剋扣朝廷賑濟時,或許是第一次為了搶奪一塊美玉而誣陷富商時。權力的滋味如同陳年美酒,初嘗辛辣,繼而回甘,最終令人沉醉不能自拔。